零度小说网

墨残（第2页）

他一张一张地浸。每一张纸的毁灭，都带来一阵战栗的兴奋。直到最后一张，那是保存得最好的一张，上面的字迹也最清晰。沈栖燕认出了那个“香”字，写得极美，像一朵在风中颤抖的沙枣花。

他犹豫了一下。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猛地将整张纸按进了雪水里。不是浸湿，而是狠狠地揉搓，像在掐死一只雏鸟。纸张在他手中变形、破碎，墨汁染黑了他的掌心，也染黑了那罐浑浊的雪水。

做完这一切，他看着自己漆黑的手指，看着瓦罐里那团烂泥似的纸浆，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取代了一切快感。那股熟悉的苦涩香气，似乎从纸浆里散发出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浓郁，更绝望，像是在为他哀悼。

他忽然害怕了。

他慌乱地把那团纸浆从瓦罐里捞出来，胡乱地抹在旁边的土墙上。黑色的墨汁混着黄泥，在灰白的墙面上留下了一道道丑陋的疤痕，像一道道淌血的伤口。

就在这时，陆迟香来了。

他不是走来的，是拖着那条还未消肿的腿，挪过来的。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了沈栖燕那双沾满墨汁的手上，然后，缓缓移向了墙壁上那一道道黑色的、正在结冰的墨痕。

沈栖燕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他想解释，想说是父亲让他烧的，想说不是故意的……可所有的谎言，在陆迟香那双死寂的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陆迟香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沈栖燕，也没有看那些墨痕。他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边，伸出那根红肿的、沾着墨迹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轻柔地，拂过那道最粗的墨痕。

指尖划过冰冷的泥浆，带起一丝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收回了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

那股苦涩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气和墨汁的臭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转过身，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视了沈栖燕。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一种彻底的、令人绝望的虚无。仿佛沈栖燕刚才毁掉的，不是他的心血，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尘埃。

他看了沈栖燕一眼，那一眼，穿透了沈栖燕的灵魂，直达那片荒芜的黑暗。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风雪中，再也没有回头。

沈栖燕颓然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漆黑的双手，看着墙壁上那道丑陋的伤疤。那股从纸浆里散发出来的苦香，像无数根针，扎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知道，他毁掉的，不仅仅是几张纸。

他毁掉的，是陆迟香在这个恶俗世界里，最后一点能称之为“光”的东西。

而他自己的灵魂，也随着那团墨迹，一起，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