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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围（第2页）

院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姑娘。金发，蓝眼睛，素净的旅行斗篷，领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胸针。是上午在石墙边碰到的那个金发姑娘。她现在换了身衣服——斗篷还是素色的，但料子和剪裁明显比上午那件更讲究，领口的胸针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她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金发从兜帽边缘滑出来，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的管家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皮面笔记本。老管家的腰背挺得笔直，头发花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目光越过院门，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马库斯身上。

金发姑娘站在院门口，没有马上跨进来。她的目光先找到了马库斯，然后越过他的肩膀，在薇尔莉身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但薇尔莉看到了——那个金发姑娘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审视，更像是确认。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转向马库斯。她的表情变得礼貌而从容，是那种从小被训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贵族姿态。

“您怎么在这儿？使团准备出发了，文官大人在找您。”

马库斯微微皱眉。“小姐，我正在进行例行巡查。”他的语气里没有退让，但也没有冒犯——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贵族具体是谁，但他认识她斗篷边角上那种金线的织法。那是雄都的工艺。大家族的标志。

“这个院子是巡查范围吗？”金发姑娘跨进院门，步伐轻快而自然，像是在走进一个她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地方。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老槐树、井台、石槽里的花，最后落在枯木上——马库斯刚才摸过的那道裂缝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处庄园——我上午路过的时候已经让管家看过了。冕——嗯，我的家族有意在北部山区增设一处草药种植点。这里的位置和土质都很合适。”

她看向薇尔莉。目光平静，像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微笑，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被察觉的信号。上午在石墙边，她托着牵牛花看薇尔莉的时候，脸上也是这个表情。像是在说：不要说话，交给我。

“这位是庄园的看管人吧？”

薇尔莉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粗布裙子贴在身上越来越凉。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袖口的手指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但她的声音还是稳的。

“……是的。我是这里的看管人。”

马库斯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金发姑娘。冕——她刚才差点说出口的那个字，他听到了。冕卫家族。德玛西亚最显赫的军事贵族，无畏先锋的领袖盖伦·冕卫的姓氏。他不清楚为什么冕卫家族会对这个偏远庄园感兴趣，但他清楚另外一件事：他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拒绝配合冕卫家族的安排。

“明白了。”他收回按在枯木上的手，手指在衣襟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从树皮上沾到的灰尘。“如果贵族方面有意接手这处庄园，自然没有问题。我只是例行公事。”

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院门走去。经过金发姑娘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请问小姐尊姓？”

金发姑娘迎上他的目光。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紧张，没有犹豫，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只有那种恰到好处的、贵族式的礼貌微笑。

“我姓冕卫。”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拉克珊娜·冕卫。冕卫家族的长女。”

马库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敬畏，不是退缩，而是把这条信息存进了脑子里——和麦田的收成、枯木上的手印、门口石墩上每天换的花存放在同一个地方。

“失礼了，冕卫小姐。”

他走出院门。阿诺德跟在他身后，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薇尔莉。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薇尔莉读懂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不是眼泪，是某种接近于如释重负的东西。

没事了。

院门开着。搜魔人的脚步声沿着土路渐渐远去，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轻，然后被磨坊的水车声盖过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金发姑娘——拉克珊娜·冕卫——站在院子中央，离薇尔莉几步远的地方。她没有马上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薇尔莉，然后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是只给薇尔莉一个人看的。不是贵族对平民那种客套的笑，也不是施恩者对受惠者那种居高临下的笑。更像是两个在风雪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碰上了，彼此看了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

然后她转身朝院门走去。

“我明天还会来。”她说。声音不大，但薇尔莉听到了。不是承诺的语气，是陈述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她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老管家已经站在土路边等她。她回头看了一眼薇尔莉。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为什么。”

然后她跨出院门，素色斗篷在门框边轻轻拂了一下，消失在篱笆后面。

薇尔莉关上院门，把门闩插好。她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会儿——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忽然松了，身体还没反应过来。她摊开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在裙子上蹭了两下，蹭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冕卫。那个金发姑娘姓冕卫。德玛西亚最坚定的禁魔家族。无畏先锋领袖的家族。站在禁魔令最前线的家族。这个家族的成员，刚刚在搜魔人面前，替她撒了谎。

为什么？

她靠着门板，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很长，像是一直压在水底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她不认识那个金发姑娘，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自己。但她知道，她说的那句“我明天还会来”，不是威胁，不是试探，只是一句简单的陈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