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低头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穿侍女服的姑娘。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那袋花籽重新摆正。也许她什么都没注意到。也许她注意到了,但选择不问。
薇尔莉站起来,准备跟上拉克丝。然后她发现周围的人群已经比刚才稀疏了一些——不是自然散去,而是有人在往另一个方向走,脚步匆匆。不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重重地搁在了地上。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平静。
“搜魔人例行检查。请配合。”
薇尔莉站在摊位前,脊背微微绷紧。不是害怕——她已经学会了不在搜魔人面前表现出害怕。她能感知到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残暴,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用“干净”来形容的秩序感。这种秩序感比任何愤怒都更让她不安。
拉克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她身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站在了薇尔莉和那个声音之间——还是那个不经意的站位,和刚进集市时一模一样。然后她回过头,把手里最后一块云朵糕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薇尔莉手里。
“走吧。”她说。语气和刚才讨论油炸面团好不好吃时一样轻快。“前面还有一家卖糖渍苹果的,每年只有集市这几天才出摊。再不去就收摊了。”
她拉起薇尔莉的手腕,转身朝集市更深处走去。身后那个搜魔人的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朝相反的方向渐行渐远,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轻,然后被集市上的叫卖声和人潮声吞没了。薇尔莉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云朵糕,然后把它塞进嘴里。还是甜的。
午后,两人逛累了,在镇边一座小石桥的栏杆上坐着歇脚。桥下是条窄窄的溪流,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几片落叶漂在水面上,被溪流推着慢慢往南漂。阳光从头顶的树冠缝隙里筛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金。集市上的嘈杂声被树荫和溪流声过滤了一遍,变得柔软而不真切。
“谢谢你。”拉克丝忽然开口。
“谢什么?”
“陪我出来。”她把披风上沾的最后一点糖霜拍干净,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措辞。“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一起逛过集市。我认识很多人——贵族小姐、名门夫人、军官家的女儿。我们可以聊刺绣、聊马术、聊最近哪家裁缝铺的料子好看。但不能聊这个。”她晃了晃手里那根还沾着糖霜的竹签,竹签在午后日光里亮了一下。“也不能聊集市。不能聊蜂蜜糖。不能聊把侍女服塞给一个刚认识两个月的姑娘,然后拉着她偷偷溜出侧门。”
薇尔莉听着溪流在桥下流过石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我认识一个人,他说好日子就是吃饱穿暖,闲了坐在墙根晒太阳。不用装给谁看。”
拉克丝转过头看她。“说得真好。那个人是谁?”
“一个铁匠。”
拉克丝眨了眨眼睛。她大概是在脑子里把“铁匠”和“人生哲理”这两个词来回对了几遍,然后忽然笑了。“你们石墙村的铁匠,都这么会说话吗?”
“……他只会说这一句。别的话不会。”
拉克丝笑得更厉害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没戴手套,金色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一点点,很快被她按住了。不是怕被人看见,这里没有别人。是习惯。藏了太久的习惯,哪怕在最放松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冒出来。
等笑完了,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把那根竹签搁在膝盖上。她的眼睛还亮着,但语气沉下来了一些。
“薇,你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我是说老科尔走后——有没有特别想去一个地方,但自己去不了的那种?”
薇尔莉想了想。“集市。”
“集市?”
“嗯。石墙村没有集市。有时候货郎路过,会带云朵糕,但不一定有蜂蜜糖。”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有上午拔草时没洗干净的泥土。“老科尔活着的时候,说等丰收了就带我去镇上赶集。后来那年大旱,麦子枯了。他也没去成。”
拉克丝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那根竹签搁在两人之间的栏杆上,竹签上还残留着一小粒没有融化的糖渣,在午后日光里亮晶晶的。
“那今天我们替他去了。”
薇尔莉看着那根竹签,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嗯。”
傍晚,两人沿原路返回。马车在侧门外停稳,拉克丝先下车,帮薇尔莉提着那袋集市上买的草药种子。她在走廊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然后她眨了眨眼——很快地、只给薇尔莉一个人看的。
薇尔莉垂下眼睑。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习惯性的微笑。而是某种更轻快的东西,像是心里的一个小角落被悄悄地晒到了太阳。
几周后,又是一个清晨。薇尔莉在花圃里给新栽的牵牛花浇水,正蹲在石槽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刚冒出来的花苞,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罩住了。她抬起头,拉克丝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粗羊毛裙——和上次那套一模一样。
“又到集市的日子了?”薇尔莉问。
“没有。今天不是集市。”拉克丝把衣服往她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但我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走吧。”然后她转身朝侧门走去,脚步轻快,没被门槛绊住。
薇尔莉看着怀里那件侍女服。这次她注意到,上次领口那根没剪干净的线头已经被处理掉了。她把衣服抱紧了一点,站起来,追了上去。
马车驶出侧门时,东翼走廊深处,管家伯伦正站在一扇窄窗前。他把窗帘放下来,遮住了窗外渐渐远去的马车影子。
他的表情依旧无可挑剔——沉稳、恭谨、一个合格的管家在上午该有的样子。然后他转身走进走廊深处,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回荡。
今天是个好日子。他这样想着,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