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答应陪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这件事该做,是因为你觉得拦不住我。”
“对。”
拉克丝低下头,把手套搁在膝盖上,慢慢抚平手套上一道极细的褶皱。
“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的地方在哪里吗。”她开口了,但没等薇尔莉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能发光,但我从来不知道它高兴的时候会发光。它愤怒的时候我见过——在雄都,有一次搜魔人抓走了一个孩子,我躲在窗帘后面,掌心烫得差点烧穿手套。它恐惧的时候我也见过——在石墙村第一次见你的那天晚上,它在我手心跳了一整夜,我压都压不住。但高兴?我以前从来没有在东翼花园里笑过——不是那种笑。它第一次在高兴的时候跑出来,就是今晚。是因为你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着薇尔莉。“我以为控制魔法就是压抑。压抑了十九年,习惯了。但你把我的手套保管了那么久,让我知道不压抑是什么感觉。然后它就在我最高兴的时候跑出去了。不是因为它不听话,是因为它太高兴了。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让它感受到高兴了。”
薇尔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石桌上那盆被灼伤的矢车菊苗端过来,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焦黄的叶子断口。
“我的绿光也有压不住的时候。不是高兴——是别的。很久以前,老科尔走的那天晚上,它从我手里跑出去过一次。我把整个院子的牵牛花都催开了,在冬天。老科尔躺在那里,我想让他再看一眼牵牛花。”
拉克丝抬起头看着她。
“后来我把那些花都剪了。我怕邻居看到。我怕搜魔人来。”薇尔莉把矢车菊苗放回原处,声音很轻。“你失控是因为高兴。我失控是因为舍不得。你怕你的光伤害别人,我怕我的光暴露自己。你有一个可以藏在身后的姓氏,我没有。我们的怕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我们都把它关了太久。它跑出来的时候,我们都会吓一跳。然后我们可以一起收拾。”
拉克丝把白手套从膝盖上拿起来,叠好,放在石桌上。然后她端起矢车菊苗,用指尖碰了碰那片焦黄的叶子。金色的光从指尖溢出来,覆在叶片的断口上,暖洋洋地亮着。断口没有愈合,但剩下的叶片被金光照得轻轻舒展开来。
“那下次——你的绿光想多亮一会儿的时候,不用把它按回去。这里没有邻居。这里只有我。”
薇尔莉看着那团覆在矢车菊叶片上的金色光芒,然后摊开掌心。那点绿光亮起来,安静地、柔和地亮着。没有像往常那样一闪即灭。
两人在石亭里坐了很久。石墙上的焦痕已经干透了,被湿布擦过的石头在风灯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几天后,一个安静的傍晚。薇尔莉在石亭里,膝盖上摊着那本植物图鉴。她已经认得不少字了——“雨”、“麦”、“光”、“海”、“冬”、“春”。她用手指在石桌上慢慢画这些字,画完一个就用袖子擦掉,再画下一个。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管家伯伦端着一个茶盘走进花园,目光在石桌上那些还没干的水迹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把茶盘放下,茶壶嘴冒着白气。
“今年冬天比往年更冷一些。”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聊天气。“北境那边已经封了好几条路。搜魔人今年冬天没有派人下乡巡查——天太冷,马匹受不了。但开春之后,惯例巡查还会继续。”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薇尔莉看着茶盘上那壶刚沏好的红茶。一个管家,对园艺师说搜魔人的巡查安排,是为什么?除非他知道搜魔人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把茶盘放下时,目光在她手指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是看她指甲缝里的泥土,是看那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绿光。也许他看到了。也许他早就看到了。
一切都符合他的职责。一切都可以用“一个尽职的管家”来解释。但薇尔莉开始隐约觉得,尽职和另一种东西之间的界限,也许比她想象的更细。
深夜。薇尔莉一个人坐在石亭里,裹着那条旧羊毛毯。她走到花圃边,蹲下来,手指插进干草堆下的泥土里。泥土冻得很硬,但她的指尖还是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绿光——不是催化,不是唤醒,只是探一探。土里的根须都在沉睡,矢车菊、金盏花、牵牛花,都在等。
“快了。”她对着花圃说。声音很轻。“等冬天过去。”
她把干草重新铺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东墙上的牵牛花藤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种子荚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