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克丝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不是尴尬,是被说中了。
“……那你刚才对我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原来你也和我一样。不是指脸。是指藏。你把光藏在手套底下,我把鳞片藏在皮肤底下。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是藏的东西不一样。”薇尔莉顿了顿,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安静地亮着。“但现在你不用藏了。至少在我面前。”
拉克丝看着她——看着自己那双蓝色的眼睛正在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看着自己。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但她忍住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指——她的手指和薇尔莉的手指,在月光下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你也是。”她轻声说。然后她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亮晶晶的好奇心——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到了一件很想做的事。“你变成我的时候——能用光魔法吗?试试看。”
薇尔莉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拉克丝期待的眼神。她摊开掌心,凝了一团极小的光球——不是绿光,是金色的。和拉克丝掌心那团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安静。它不像拉克丝的光那样忽明忽暗,而是稳稳地亮着,像一颗被端在掌心里的星星。
拉克丝看着那团光。她自己的光。在另一个人掌心里,安静地亮着。
“它在你手上一直这么乖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它很安静。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薇尔莉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掌心里那团金色的光芒。但她的烁玛正在感受——这团光里裹着拉克丝所有的情绪。不止是此刻的兴奋和好奇,还有更深的、拉克丝自己都不一定说清楚的东西。那种她每次在东翼摘下手套时的如释重负,那种她看着盖伦离去背影时压下去的酸涩,那种她一个人坐在雄都主宅卧室里、对着烛火发呆时隐约盼望却不知盼望什么的孤独。所有这些都在金光里,被薇尔莉轻轻托着。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两种力量在她体内互相冲撞。金色和虹光在她皮肤下交替闪烁——排斥反应。拉克丝的光魔法向外释放,而她的自然魔力向内收敛,两种不同的流动方式在同一个身体里碰撞。她咬着牙试图稳住,但排斥反应越来越剧烈,掌心的金色光球开始颤动,边缘碎成细小的光点。
拉克丝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薇——”
就在两人皮肤相触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手指涌入拉克丝体内。不是新的力量——是她体内那些因排斥反应而淤积的、无法自行消解的金色光芒,通过两人相触的皮肤被拉克丝的身体自然吸收了回去。就像水找到了源头。与此同时,拉克丝体内因为担心而涌起的躁动也在通过同一个回路被薇尔莉的身体吸收——不是吸收力量,是吸收那种不安的情绪本身。她的自然魔力像大地接住雨水一样,安静地、不声张地接住了拉克丝的颤抖。
这个循环只持续了几个心跳的时间,但对她们来说,那几个心跳被拉得很长很长。当最后一片金色光点从薇尔莉掌心消散时,她的膝盖软了。
拉克丝一把接住了她。
两个人在石亭的石板地上跌坐在一起。薇尔莉靠在拉克丝怀里,头搁在她肩上。她的发色正在慢慢变回灰紫棕——变身正在自动解除,她的身体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那条尾巴无力地垂在石板地上,尾尖轻轻颤了一下,卷起一小片落在石板上的枯叶。
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原来你的光在我手里的时候是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很暖。但不是烫。像是在碰一段被保存了很久的阳光。”薇尔莉闭着眼睛,声音带着虚脱后的疲软,“但太多了。我接不住。”
拉克丝低头看着怀里正在慢慢变回原样的人。灰紫棕的发色在她肩头蔓延,发间那些半透明的白色小花正在重新绽放,其中一朵正好蹭过她的下巴。她伸手碰了碰薇尔莉的耳尖——已经变回了尖尖的轮廓,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你知道吗。刚才你变成我的时候——你笑了。用的是我的脸,但笑的样子是你自己。我从来没有看过自己的脸露出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子练习过的笑,不是宴会上的笑,不是盖伦面前的笑。是那种——”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恰当的词。“——是那种知道自己被看到了,然后松了口气的笑。我以前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样笑。”
她低头看着薇尔莉。薇尔莉的眼睛闭着,但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拉克丝知道她在听。
“所以谢谢你。不只是让我看到你本来的样子。也让我看到——我本来的样子。我以前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那样笑。”
薇尔莉没有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头抵在拉克丝肩窝上,能感觉到拉克丝的心跳——不是兴奋时那种快而乱的节奏,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像是终于找到了锚的跳动。她发现自己在变身状态下感知到的那些情绪,现在还在她心里。不是感知——是记忆。是拉克丝心底那层藏了十九年的孤独,终于在某个人面前不需要再藏。
过了很久,拉克丝扶着她坐起来,把滑落在地上的毛披风捡起来,裹在薇尔莉肩上。这个动作很轻,也很自然——不是刻意的照顾,是那种已经把对方的存在当成自己生活一部分的人,在需要的时候随手就会去做的事。薇尔莉把自己往披风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还带着困意的眼睛,看着石亭外那片在月光下轻轻摇晃的牵牛花墙。她的手指在披风里碰到了拉克丝的手指——可能是不小心,可能是故意。两个人都没有躲开。
石亭外,风停了。东墙上的牵牛花种子荚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些种子还在等待春天,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今夜破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