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夏本来觉得,能把“差一点”听成“进步很大”的人,要么天生乐观,要么听力需要去医院检查。可卡勒姆已经低头去拽行李箱,嘴角还压不住那点得意,像真得了老师夸奖。林见夏把没说出口的吐槽咽了回去。
“许乔说你的房子出了点问题。”卡勒姆把伞塞到腋下,空出手去提林见夏最重的那个箱子,“她说你大概不会主动求救,所以让我直接过来。”
“我没有——”林见夏下意识把手搭到箱杆上,指节被冷金属硌得发白。
“我知道。”卡勒姆抬起箱子,没抬动,脸上的笑停了半秒,“你没有主动求救。这个箱子里装了什么?一座小型博物馆?”
“书。”
“哦。”他重新发力,肩膀跟着往下一沉,语气却还是郑重,“那确实比博物馆重。”
林见夏想把箱子接回来,手刚伸出去,卡勒姆已经侧身让开。他没抓林见夏的手腕,只用手背轻轻挡了一下他的手指,随即松开:“我住两条街外。你可以先住我那里,明天再联系房东。”
“这样会不会太打扰?”
“会。”卡勒姆答得很快。
林见夏愣住。
下一秒,卡勒姆笑得更明显了:“但我今天买了太多蔬菜,一个人吃不完。你住一晚,正好帮我解决南瓜。”
这理由很荒唐,却又荒唐得足够体面。林见夏站在雨里,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一手提着他的箱子、一手拎着一袋南瓜和胡萝卜,忽然觉得如果自己再拒绝,反倒会显得不近人情。
“那……只住一晚。”
“当然。”卡勒姆点头,“一晚,或者两晚,或者直到你的房东发现水管不该在晚上十点半突然拥有个人意志。”
林见夏不知道“水管拥有个人意志”是不是一种地道的苏格兰表达。他只知道,自己听懂了,还觉得有点好笑。
两条街的距离,在干燥天气里可能只需要几分钟。可在林见夏拖着剩下一个箱子、卡勒姆坚持不让他分担行李、而雨又像在给城市做精细喷雾保养的夜里,它被走得很长。
卡勒姆一路都在说话。
他说左边那家店的肉桂卷很不错,右边那家咖啡馆的老板脾气不好但猫很可爱;说前面那条坡在冬天会很滑,第一次走最好别穿鞋底太平的鞋;又问林见夏飞机上有没有吃东西,得到“吃了”的回答后,立刻追问:“吃了多少?飞机餐不算。”
林见夏本来想说这人管得有点多,结果卡勒姆先替他把话说了。
“我知道,我有点吵。”
“还好。”
“真的?”
“嗯。”林见夏想了想,补充道,“至少路没那么长。”
卡勒姆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他睫毛往下落。他没说“谢谢”,只很轻地吹了声口哨,像是得到了一个意外奖励。
公寓在一栋旧楼的三层。门口没有想象中那种电影里精致的铜牌,楼道灯还坏了一盏,卡勒姆用肩膀顶开门时,感应灯迟钝地闪了两下,像刚睡醒。
“Weletomyveryglamoroushome,(欢迎来到我非常光鲜亮丽的家,)”他说。
林见夏第一眼看到的,是玄关里一双倒扣着晾水的雨靴、一辆靠墙停放的自行车,以及门边歪歪斜斜贴着的一张纸。
纸上用马克笔写着:
**DON’TFEEDTHEPIGEONS。THEYREMEMBERFACES。(别喂鸽子,它们记得住人脸。)**
“你家有鸽子?”林见夏问。
“没有。”卡勒姆把他的箱子放下,“但楼下有。它们会站在窗台上审判人。”
客厅比林见夏预想的暖和。暖气开得不算高,沙发上搭着一条蓝灰色毛毯,窗边堆了几盆有点过于努力生长的绿植。书架上塞满艺术画册、摄影集和几本封面皱巴巴的侦探小说,茶几上放着一个没洗的马克杯,里面插着两支画笔。
乱,但不是脏。像一个人真的在这里生活,而不是为了等待客人来参观才临时拼出的样板间。
林见夏忽然有一点羡慕。
他自己的东西全在行李箱里,衣服卷成一团,证件被密封袋包了三层,连充电线都分门别类贴了标签。他把生活打包得很整齐,像随时可以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