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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福伯老宅的影子(第1页)

一九三八年。那年冬天特别冷。长江边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了,爹娘叫什么,家在哪里。只记得有一天夜里,鬼子进了村,枪声、哭喊声、火烧房子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娘把我推进炕洞,压低声音说:“别出声,等娘回来。”我等了一天一夜,娘没回来。从炕洞里爬出来时,村子已经没了。房子烧得只剩骨架,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都硬了。我在废墟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块硬邦邦的饼子,揣进怀里,顺着铁路往南走。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底,脚板裂开的口子渗着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趴在沟边喝浑水,水混着泥,灌进肚子里沉甸甸的。走了多少天,我已经记不清了。白天赶路,晚上找个背风的草垛蜷着,身上裹着一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那天夜里落了雪。雪花不大,但密,一层一层盖下来。我走到一个村子,扶着墙根就倒了下去。倒下去的时候,身子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我想,就这样吧,睡过去就好了。睡过去就不冷了,不饿了,不想娘了。快睡着的时候,有人摇我。是个老头,瘦,精神却好,穿着灰布棉袄,蹲在我面前。他往我嘴里塞了一口东西,是饼,热乎的,带着麦香。我本能地咬,嚼,咽,那口饼下了肚,身子才泛起一点热气。“别睡,”老头说,声音沙哑,“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把我扶起来,我站不稳,他便半架着我,一步一步往前挪。雪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深一浅。我们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门很高,我仰头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我不认得。后来我知道了,那两个字是“杨宅”。那天把我捡回来的人,是杨家的老管家,姓孙。那时候,抗日战争打得正凶,整片华夏大地哀鸿遍野,村里没几个活人。老孙头没问我叫什么,也没问我从哪儿来。他领我进了门,穿过院子,院子很大,青砖铺地,角落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已落尽了。他把我领到柴房旁边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板床,一床旧棉被。“以后你就住这儿,”老孙头说着,递过来一碗热粥、一身满是补丁却干净的衣裳,“干活,吃饭,少说话。”我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洒出来一些,烫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疼。我低下头喝,滚烫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把碗舔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我要活下去。老孙头让我跟着他干活,扫地、劈柴、喂马,什么都干。杨家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地主,也是出了名的大善人。那些年兵荒马乱,流民多,杨家时常支起粥棚接济乡亲。宅子里除了我,还收留了十几个长工,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杨家有三个儿子。老大杨守业,那年十三岁,比我大三岁。瘦高个,走路慢悠悠的,话很少。他极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翻那些泛黄的线装书。偶尔走出院子,看见我在扫地,就停下来多看两眼,什么也不说,转身走了。后来听老孙头说,杨家原本有五个儿子,两个没熬过天花,埋在了后山荒坡上。因为我年纪跟大少爷相仿,做事也算勤快,老孙头便让我跟着大少爷,端茶递水,跑跑腿。我没想过,这一跟,就是一辈子。有一天傍晚,我站在书房门口。大少爷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过来。”我走过去,他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念完,他看着我,问:“你想学认字吗?”我愣了一下,拼命点头。他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他递给我一支笔、一张纸,说:“来,从这四个字开始。”那支笔是支旧毛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纹,用线缠着。纸也是旧的,边角泛黄。可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我那时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从这四个字开始的。从那四个字开始,我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少爷给我取了个名字,叫陈福。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我以为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仗越打越近,老百姓没了活路,四处逃难。这一天,杨老爷喊来了三个儿子。他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分给三个儿子,让他们各自逃生。老大杨守业磕了三个头:“爹,咱们一起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杨老爷摆了摆手:“咱家的根在这儿,得有人守着。”杨家三个儿子,老二带着一群人逃往香港,老三加入了抗战队伍。其余的人跟着老大杨守业,他没有像弟弟们那样逃走,而是选了金陵。做出这个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一九三七年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之后,金陵城十室九空,元气大伤。多数人都往南逃、往西逃、往没有战火的地方逃。往金陵去的,少之又少。可杨守业说:“越是没人去的地方,越有机会。”他带着从杨家分来的钱,还有十几个愿意跟着的长工,我们坐船沿长江而下。江面上时常漂着浮尸,白的,胀的,顺着水流往下游去。没人说话,都沉默地看着。——到了金陵,城里的景象比听说的更惨。街道两旁很多房子都空了,窗户黑洞洞的,像没了眼珠的眼眶。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一两个,也都低着头,走得很快。杨守业用带出来的钱置办了几间铺面,还有一间倒闭的小纺织厂厂房。厂房很破,屋顶漏雨,墙皮剥落,但地方够大。他说:“就先在这儿落脚。”那几年,我们什么都干:贩布、转手百货、倒腾粮食……只要能换口吃的,只要能活下去。杨守业带着我们白天在外头跑,晚上回到厂房打地铺睡。吃的是糙米稀粥就咸菜疙瘩,有时连咸菜都没有。可没人抱怨。能活着,有地方睡,有口热饭吃,已经很好了。老孙头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到金陵第二年就病了。咳,整夜整夜地咳,后来咳出血。临死前,他把我叫到床边,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塞进我手里。“福子,”他唤我,“这把钥匙……是老宅大门的。”“你收好,万一……万一哪天能回去,替我去看看那棵槐树……还在不在。”我攥着钥匙,点头。老孙头走了,埋在金陵城外的乱坟岗。没有棺材,只用草席裹了。我给他磕了三个头,那天风很大,卷起黄土,迷了眼睛。——一九四五年,鬼子投降了。消息传来那天,金陵城炸开了锅。街上挤满了人,哭的,笑的,喊的,叫的。杨守业站在厂房门口,望着外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进屋,关上门,一个人待了一下午。晚上出来时,眼睛是红的。他说:“准备准备,咱们得把厂子正经办起来。”那个破厂房被我们收拾出来,开始生产最简单的棉纱。杨守业有头脑,又肯吃苦,生意慢慢有了起色。一九四九年,解放了。杨守业结了婚,女方是城里教书先生的女儿,知书达理,人也和善。第二年,生了个男孩,取名杨远清。日子好像真的有了盼头。一九五一年,杨守业把纺织厂改成了风扇厂,生产吊扇。那时候电力还不普及,但一些机关单位、工厂学校已经开始用电。我们的风扇虽然糙,却结实耐用,价格也便宜,慢慢打开了销路。一九五三年,杨守业去了趟京都,回来时眼睛发亮。他说京都那边机会更多,要在那边也开铺子。一边卖风扇,一边修收音机、自行车,什么活儿都接。我跟他说:“大少爷,我跟你去。”他看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成。”那些年,我们像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往前拱。从金陵搬到京都,从几间铺子到一个小厂,再到更大的厂。从电风扇到电子手表,从收音机到电视机。杨家慢慢又站了起来。后面几年,那些早年失散的杨家人陆陆续续找回来了。有的残了,有的病了,有的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杨守业来者不拒,全都安顿下来,能干活的进厂,不能干的也给口饭吃。——改革开放以后,国家跑起来了,企业也跟着飞。杨远清长大了,跟他爹不一样。杨守业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杨远清敢想敢干,锐意进取。他大学学的是经济,毕业后进了厂,从基层干起,脑子活,点子多。几年工夫就把厂里的销售额,翻了几番。杨守业退了下来,把厂子交给儿子,带着我去了沪市。杨远清接手后,厂子改名“梦想集团”,越做越大。他娶了媳妇,是金陵读书时认识的姑娘,叫宋清欢,京都赵家的女儿。结婚那天很热闹,摆了上百桌。我站在角落里,看着杨远清穿着西装,牵着新娘子,也跟着开心地笑。那之后,杨家顺得让人心慌。好像老天爷都在帮忙,要钱有钱,要势有势,要人有人。杨远清胆子越来越大,开始代理国外品牌的电脑,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集团上下,没人敢说他半个不字。,!可我看得出来,有些东西变了。老爷管厂子的时候。逢年过节,一大家子总要聚在一起吃饭。饭桌上,他总要念叨几句:“做人要厚道,做生意要诚信。”“钱赚多赚少是其次,良心不能丢。”杨远清接手后,这样的聚会越来越少。偶尔聚一次,饭桌上谈的都是生意,是项目,是赚了多少钱。那些老话,没人提了。宋清欢是个好媳妇,温婉识大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杨静怡,二女儿杨静姝,小儿子杨帆。孩子小的时候,她还常带着回沪市看老爷子。后来孩子大了,学业忙,她也忙,回去得就少了。——有一天夜里,电话响了。是杨远清打来的,说宋清欢病逝了。杨守业握着话筒,手在抖。他让我连夜备车,去金陵。到了杨家,他把杨远清叫进书房,门关得死死的。我在外面,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很久之后,杨守业出来了,脸色灰白。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开车,去京都。那天夜里,我们赶到赵家,高门大院,朱漆大门紧闭。杨守业让我在车里等着,自己下了车,走到大门前,跪下了。那年他六十多岁了,跪在赵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背佝偻着。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发涩。后来赵家来了人,把杨守业扶了进去。我在外面等了一夜,天快亮时他出来了,走路有些不稳。我扶他上车,他靠在后座,闭着眼,很久才说:“走吧。”我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杨家以后不会那么顺了。宋清欢下葬后不久,杨远清就把薛玲荣接进了门。薛家是生意上的伙伴,薛玲荣年轻,漂亮,也厉害。她进门后,杨家的气氛彻底变了。孩子们怕她,佣人怕她,连杨远清有时也让着她。杨守业回了沪市,再不提去金陵的事。他只是时常坐在书房里,对着窗台上那盆文竹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梦想集团越做越大,在香港上了市,股价一路飙升。媒体都说杨远清是商业奇才,是时代弄潮儿。杨家风光无限,门庭若市。可我看得清楚,杨家的家风。那个杨守业守了一辈子的“修身齐家,正道而行”——早就没了。但树大遮阴。杨守业有时会叹气,说只要梦想集团还在,这些孩子总有一口饭吃。他说得没错,可他不知道,有些人要的不是一口饭,是全部。——一九九五年,帆少爷回来了。那个三岁时被拐走、失踪了九年的孩子,自己找回来了。我在沪市老宅第一次见到他。又黑又瘦,像根竹竿,站在院子里,低着头,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老爷站在书房窗户前,看了他很久。那天晚上,杨守业把我叫到书房,问:“福伯,你看那孩子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话少,眼睛亮。”杨守业点点头,没再说话。后来听说,杨帆在金陵过得不好。薛玲荣刻薄他,杨旭欺负他,连家里的佣人都敢给他脸色看。这些事传到沪市,杨守业听了,只是叹气,不说话。再后来,听说帆少爷跟家里闹翻了,闹得很大。做了个什么网站,很火。他跟他爹斗,跟薛家斗,把两家闹得天翻地覆。2001年冬天。公司一帮人赶来沪市求他出山,脸色很难看。那时候,我跟老爷才知道,梦想集团出事了。市值腰斩,供应商催款,银行停贷,调查组入驻……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杨帆——杨家那个被拐走又回来、谁也没放在眼里的小少爷。说真的,听到这个消息后,老爷当晚激动得多喝了两杯酒。因为他早就看透了啊。他看透了杨远清的野心和短视,看透了集团积重难返的痼疾。没有核心技术,梦想集团早晚要败在他手上。可现在有人说,三代出了个厉害的小辈,杨守业怎能不欣喜?他连夜让人调来杨帆的所有信息,尤其是近半年来创业以来的种种事迹。音乐网站、贴吧、ttalk这些,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一个老人面对这些新鲜事物,只能大概知道是做什么的。但e职通的模式让他眼前一亮。他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研究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竟还能一心向善,不容易。”他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光,我很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到,还是他站在小厂房的院子里,说“从这儿开始”的时候。那光,我知道——叫希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所以,只有我才清楚,当初老爷杨守业愿意出山的原因。一部分是梦想集团遇到了不可解决的危机,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去看看杨帆,看看这个当年被拐走、只见过一面的孙子。他送上五个点的股份,帮他稳住suitgp3的供应链,递上善意。希望能与杨帆重归于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了什么。他问我:“你说,他会原谅杨家吗?”我看着他,不知该怎么回答。——答案显而易见。帆少爷不认这个家。从商务回来那天,老爷在书房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对我说:“阿福,时代变了。”是啊,时代变了。杨帆用互联网,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把梦想集团几十年筑起的高墙一块一块拆了。他提出“家电下乡,电脑进城”,却把梦想集团排除在外。他联合方正、紫光,对梦想集团的产品围追堵截。他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梦想集团的每一根血管。薛家倒了,梦想集团垮了,帆少爷把两家连根拔起。远清少爷为了摆脱债务,竟然对老爷下毒,想把集团卖给戴尔公司。可杨帆怎么会给他活路?他反手把亲爹送上了刑场,把薛玲荣送进了监狱,甚至把亲姐杨静怡一并关了进去。造孽啊。可这又能怪谁呢?都是杨家欠他的。老爷临死之前,从没有怨过杨帆,只是一直说,是杨家对不起他。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细若游丝,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轻轻一荡,便没了。——老爷走的那天,我守在他床前。杨远清、薛玲荣、杨静怡他们都来了。他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他看着满屋子的人,问:“杨家……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曾经的金陵第一家,国内的pc龙头,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他用尽最后力气给了自己一巴掌。“杨家……毁在我手里……我纵容……我瞎了眼……我……对不起清欢和帆儿……”那是老爷最后的话。说完,他就走了。我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抚平白单子上的褶皱。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他手背上,热的,可他的手已经凉了。杨守业死后,我带着他的骨灰和杨静姝,回到曾经的杨家乡下老宅。其他的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本千字文、老怀表和老钥匙。怀表的表壳磨得发亮,表针还在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到乡下那天,村口的路很窄,两边是望不到头的庄稼地。杨静姝站在田埂上,望望天,又望望地,一句话也没说。我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在田埂上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那间低矮的土房。我跟在她身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杨远清被判处枪毙那天,我正在院子里扫落叶。听到消息,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又继续扫。我扫得很慢,把每一片落叶都拢到墙角,堆成一个小堆。风大,刚拢好的叶子又被吹散,我便再拢一遍,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黑。我不可怜少爷。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杨家本不该是这样的。——杨静姝有时会哭着说她想回去。她说想回金陵,想回沪市,想回到以前的日子。我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说:“回不去了。”她哭得更凶了。我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说:“可日子还是得往下过。”我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可我只知道不这么说,她活不下去。后来她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我也不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天从亮到暗,再从暗到亮。偶尔有鸟飞过,她会抬起头望很久,看到鸟飞远了,又低下头去。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有一天,一群外人来找杨静姝,我没拦住。她跟着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跟那天除夕,大小姐来求老爷的眼神一样。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事后我才从收音机里听到,二小姐跑去国外,帮洋人陷害杨帆。这个家,彻底完了。——我习惯没事坐在门槛上。人老了,就忍不住会想起以前的事。我有时会想起杨守业,想起老孙头……想起很多人,很多事。拿出那本翻烂了的《千字文》和那把锈迹斑斑的老钥匙。书是杨守业给的,钥匙是老宅大门的。我拿起那本《千字文》,翻了几页。,!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认出了第一页上。自己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下的一行字。那是我第一次学写字,笔都握不稳,写出来的字像蚯蚓在爬。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傍晚。杨守业坐在书房里,夕阳从窗子照进来,把整个书房染成橘红色。他教我一笔一划地写,一个一个字地认。他教我认“天地玄黄”,说这四个字就是全部了。他说:“天地,是咱们活着的这个世道。玄黄,是世道里的颜色。”“世道有黑有白,有明有暗,你要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守住自己的颜色。”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我用了大半辈子,才终于懂了。还有那把老钥匙。锈迹把钥匙的表面,蚀得像一张老人的脸。这把钥匙,开过多少扇门,又关过多少扇门?它开过杨家的黑漆大门,开过金陵的小厂房,开过京都的办公室,开过沪市的书房。如今,它只能开这扇破旧的木门了。天黑的时候。我把那两样东西收了起来,起身去做饭。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七十多岁了,骨头疼,眼睛花。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老座钟的钟摆。但只要我还能动一天,就不会让老宅彻底荒掉。我每天给菜园浇水、拔草,把院子里枯死的枝丫剪掉。万一哪天,有谁想回来看一眼呢?看到那棵老槐树还活着,看到那些花还开着,看到菜地的菜还绿着,也许会觉得——有些东西还在。只要还在,就够了。:()一心复仇,一不小心成了首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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