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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阵（第1页）

朝光漫过大淮水东岸的平野，河面上的薄雾被缓缓洇开，露出半江浑黄。

沿岸数十里尽是荒滩，枯芦连片，沙上覆着薄薄一层碱霜，早年河工留下的半截石堤歪埋在草窠里，不见飞鸟，只有河水往复拍岸的声息，一下，又一下，在寂静里荡开去。

岸边站立四人，胡四海青衫挺拔，背负宕澐剑，虽为三关境初期，但周身气息却稳如深潭；柳子墨三关境中期，素衫如玉，左手持折扇，右手提着一只素木匣子，匣口贴着一张符篆，想来便是那件引妖上岸的信物。慧持禅师同样三关境中期，僧袍拂地，颈间佛珠垂落，手持一根乌木禅杖；清默道人已至三关境后期，背上斜负一柄枣红木剑，素色剑穗随风微动。

七日之约如期而至，四人齐聚荒岸。

清默道人目光一落那只素木匣子，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想必匣中之物，便是引那妖兽上岸的手段？”

柳子墨含笑不语，俯身将木匣置于滩上，指尖挑去匣口封缄的朱符，徐徐掀开匣盖。只见匣内垫着暗绒，正中托着一只乌黑长毛的干瘪兽爪，指爪森然锋锐如钩，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幽光，尚残留着丝丝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

清默道人眉峰微凝，目光落定在那只森然兽爪上：“这是？”

柳子墨指尖虚拂过匣中兽爪，语声平静笃定：“此乃我柳氏先辈当年在鲲骨岛斩杀的同类妖兽。这只虽未至妖丹境，但尸身以秘法封存完好，只需注入灵力催发，便能散发出极浓郁的同族妖息。它在这深水里潜修数百年，骤闻同类气息就在岸上，断没有不现身的道理。”

清默道人唇角微勾起一抹淡笑：“此法甚好。我即刻布阵，柳道友且先将此匣封好。”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袋，袋口束着暗黄符绳。

柳子墨依言合上匣盖，重新将朱红封符贴回匣口正中，双指并立轻点符心，一缕清灵灵力缓缓注入。符纸微泛柔光，方才那股若有若无的妖异气息登时被锁得严严实实，半分也透不出来。

胡四海目光随清默道人而去，见他从布囊中取出数枚土黄石子，径自往滩涂深处走去。他于这土行困阵颇感兴趣，只是道门阵法素来忌讳旁人近身窥伺，是修行中人的通忌，便也不起探看之念，只负剑立在原处，眸底噙着淡淡笑意，静静候着。

不多时，清默道人便循着芦丛边缘折返，步履依旧稳实沉定，只是面色微泛苍白，显然方才布阵之时灵力灌注不轻。

“此妖兽乃妖丹境，我以三关后期修为布此困阵，已将大半灵力压入阵眼。容我打坐半日调息，待它现身之际，纵它有翻江手段，困它一个时辰，绝无半分差池。”清默道人向三人说道，随后从怀中取出一粒丹药服下。

“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道长尽管调息便是。”柳子墨语声平缓。

胡四海亦颔首应和，探手摘下腰间悬着的酒葫芦，拔去木塞抿了一口。清冽酒气顺着江风散了些许，他负剑立在晨色荒滩上，神色平宁如常，半点临战的急迫也无。

直待日薄西山，残阳铺过大淮水面，半江沉红，半江暗褐。

盘坐于沙砾间的清默道人缓缓睁眼，眸底寒芒微闪，先前的苍白之气已然散尽——显是所服丹药之力已尽数炼化，周身灵力重归圆满。他拂袖起身，目光扫过身侧三人：“诸位可准备妥当？”

柳子墨应声起身，指尖轻点折扇：“大体无虞，只是寻常隐形符在此处派不上用场。”说罢探袖取出四片素白丝缣，薄如蝉翼，边角隐泛淡墨文气：“此乃儒门静息缣，以圣贤文气浸润养炼而成，佩于襟前，可敛周身灵气归窍，半分不外泄。它在水底只识同类妖气，绝难察觉岸上有修士气机。”

入夜，墨色顺着大淮水面漫上岸来，将整片荒滩浸得浓稠。风卷枯芦簌簌作响，混着浪涛拍岸的闷重回声，四下里反倒更显死寂。河岸深处的草窠里，一点幽碧微光沉沉浮浮，如寒星坠地，正是催发了妖息的那只兽爪。

四人分两翼敛息伏定。胡四海与柳子墨隐在东侧残堤之后，借土坡阴影掩住身形；清默道人与慧持禅师藏于西侧芦丛深处，两两呼应，将那片草窝圈在了正中。

胡四海指尖轻缓，将裹住宕澐剑的灰布徐徐褪下，霜银剑刃沉在浓黑夜色里，竟半分寒光都未泄出。他襟前佩着那方薄丝缣，屏息凝望着草窝方向，周身灵气尽数收敛入窍，连吐纳都轻得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柳子墨眼角余光扫在胡四海背上的长剑，眸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平复如常，依旧负手望着草窝深处。

忽听得水面传来一阵细碎的泼剌声，满江夜影随之晃碎。柳子墨语声压得极细，如一线游丝飘入胡四海耳中：“来了。”

只见浑黑的水面缓缓探出一颗毛头颅，通体覆着厚密油亮的黑毛，水珠顺着毛梢往下滴落；跟着是敦实健壮的躯体爬上岸来，四肢短粗，步履沉缓，踩着湿软的沙砾，径直朝草窝那点幽光挪去。

胡四海心头一凛——这形貌，赫然便是河桥镇见过的那只黑水猿！他与柳子墨几乎同时偏头对视，喉间滚出极低的声音：“不对，不是那只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