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则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停在半明半暗的地方。风从纱窗里灌进来,把他的西装下摆吹起来一点,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江先生今天提前回来了。”周则说,“二十分钟前,他看了学校的监控。你还有十五分钟。”
他说完,走了。
林昭许站在冰冷的实验台前,把锉刀抓起来。刀柄很凉,凉得他虎口发麻。他坐下来,把左手腕翻过来,让手绳内侧那一小段紧贴台面。然后他开始磨。
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牙齿上刮。他能感觉到绳子在变热,手腕也在变热。那根钢丝慢慢露出一点银色的芯,在灰暗里亮得像一道极小的闪电。他继续磨。汗水从额角滴到手腕上,又立刻被擦热。磨到第七十几下的时候,手绳突然松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林昭许身体里同时断了。
他低头看。手绳断成两截,落在台上。一截深色,一截浅色,断口处卷曲着几根极细的金属丝。还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滚出来,落在瓷砖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响。
林昭许蹲下去,把它捡起来。
是一小段红线。红线里缠着一根头发。很短,很细,黑得发亮。林昭许把它举到眼前,手指剧烈发抖。那是他自己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每天早晨,江叙白坐得那么近,手指在他发间拨动时,他总以为对方是在找什么。原来是在收。
他站起来,把手术剪和锉刀都放回抽屉。把断掉的手绳、红线、头发,全都攥在左手里。掌心被那截钢丝扎得发疼,他反而握得更紧。然后他走出实验室,下楼,穿过操场,走进傍晚越来越重的风里。
校门口,江叙白的车停在老地方。银杏树早秃尽了,只剩黑压压的枝干,像一把把倒插在天空里的伞骨。江叙白站在车门边,没穿大衣,衬衫袖口卷着,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看见林昭许,没动。
林昭许一步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摊开左手。
断绳、红线、头发。三样东西,躺在被扎得发红的掌心里。
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林昭许。他的眼睛很黑,黑得没有底。然后他说了一句:
“昭许,你怎么就不明白。”
风吹过来,把林昭许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站在风里,像一根终于知道疼的树枝。
“你剪断它,它会再长回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他睡着以后,江叙白把剪断的手绳捡了起来。
他重新买了六股线,一样的颜色,一样的编法。然后把那根红线又缠了进去。
放在林昭许第二天要穿的校服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