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许脑子“嗡”地一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抓住前座的椅背,指节抵在粗糙的绒面上。周则继续说:“那孩子还很高兴。说正好想休息一个月。他以为是学校哪个老师给他的。”
林昭许慢慢松开手,靠回座位。车窗上凝了一层很薄的水汽。他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那道线很细,像他手腕上正在慢慢消退的红痕。
“他考了那么久,就这么不考了。”林昭许说。
周则没回答。车开到一个路口,红灯。林昭许透过车窗看外面。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从斑马线上跑过去,书包带子一颠一颠的,像只笨拙的鸟。林昭许忽然想,如果那个男生知道了自己的遭遇,还会跑得这么开心吗。
“周则,”林昭许说,“你说,我这第一,算什么。”
周则还是没说话。绿灯亮了,车子起步。后视镜里,周则的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又过了两条街,他才开口:
“算他给您的。”
林昭许把脸埋进书包里。书包很旧了,拉链头上挂着一个褪色的挂件。他咬住拉链头,尝到一股铁锈味。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自己的骨头像被人一节一节抽掉,然后又慢慢地塞回来。那些骨头已经不那么合适了。每一节都错着一点点,动一下就疼。
到家后,林昭许洗了个澡。他脱掉校服,站在镜子前。水汽把镜面蒙得发白,他用手擦了一块。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肩胛骨像要戳破皮肤。他低头看左手腕。红痕淡了,但手绳留下的那道印子还在。很浅,像皮肤自己长出来的一条纹路。他忽然想,这大概就是“囚”这个字的意思。外面四四方方,里面一个困住的人。框不是铁做的,是日子。
晚上七点,江叙白回来。
林昭许正坐在客厅写英语卷子。他听见门响,没有抬头。江叙白换鞋,挂外套,洗手。水声从厨房传过来,节奏和每天一样。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林昭许对面坐下。他把一个红色的小盒子放在茶几上,推过来。林昭许抬眼。是成绩单折成的纸盒。里面放着几颗糖,糖纸上印着“状元”两个字。
“奖励。”江叙白说。
林昭许没动。他低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虫在啃木头。
江叙白没再说话。他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林昭许手边。一杯自己喝。他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望着林昭许的背影。那目光很静,静得像一扇永远不会被风吹动的窗帘。
“昭许。”他说,“你可以恨我。但别恨第一名。”
林昭许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没回头,只是看着自己放在茶几上的那杯水。水面很平,像什么也没有落进去。
“第一名又不是我的。”他说。
“是你的。”江叙白说,“我给的,也是你的。”
林昭许放下笔。他站起来,把那张英语卷子折好,夹进书里。然后他走向自己房间,经过江叙白身边时,步子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他碰碎。可他没有看江叙白一眼。
他关上门,没有锁。
因为他知道,无论自己有没有锁,江叙白都一定能进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复读生收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不是江叙白的字。是林昭许自己的。
有人把他的旧笔记,一页一页复印下来,装订成册。
送给了那个最可能超过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