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淮王朔,荒淫无道,与门生有私,悖逆人伦。’”谢怀朔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文字,“‘永宸十二年,朔饮于李宅,醉,与其徒萧氏子乱。御史交章弹之。’”
他顿了顿。那停顿里,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哑了。
“你觉得,陛下能保我几次?御史台那帮掉书袋,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你知道吗?裴云止是站在我们这边,可裴云止下面的人呢?崔秉文呢?那些等着往上爬的人呢?他们会放过这个机会吗?”
谢怀朔没有看他。他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只有眼睫扑闪着,像一只欲飞的墨蝶。
“再说你。明焰,你是镇北候萧屹的儿子。你父亲是忠臣,是清白的,是死在战场上的。你是忠良之后,是皇城司巡检使,是陛下亲自点的将。你的名字,干干净净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着萧烬。
“但是世人就是偏爱这些风月之事,多少忠臣良将、巾帼英杰,被抹去了功勋,和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捆在一起?如果昨晚的事传出去,你就不再是‘忠良之后’了。你是‘淮王的娈童’,是‘以色侍人的佞幸’,是‘靠爬师父的床上位的小人’。你无论之后做什么——守边关、打胜仗、保家卫国——都会有人记得这些事,你永远没办法做一个‘清白的’好人。”
萧烬的手指在发抖,那愤怒从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堵在那里,变成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哑,“所以你就当昨晚没发生过?”
“对。”谢怀朔说,“就当没发生过。”
“你能当没发生过吗?”
萧烬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他往日表现出来的都不同,看起来说不出的偏执扭曲,看得谢怀朔心下一惊,又连忙收回目光。
“怀朔。”他说,“你在淮州的时候,答应过我什么?”
谢怀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您说,尘埃落定之后,会给我一个解释。”萧烬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那时想,你做那些事——把我推开、不告而别、让我一个人等了四年——都是有原因的。等尘埃落定了,你会告诉我。”
他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现在尘埃落定了吗?王崇死了,王家抄了,新政推了。尘埃落定了。您给我解释了吗?”
“明焰——”
“你没有。”萧烬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什么都没有跟我说。你把我推开,又把我拉回来。你说‘你在我身边我反而安心’,又说‘就当没发生过’。您让我等,等了四年,等来的是什么?”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心里的恐惧和不安再也压不住了,那情绪像洪水一样涌出来,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
“等来的是一句‘我不记得了’。等来的是‘就当没发生过’。等来的是您坐在那里,跟我分析史书会怎么写、御史台会怎么说。我不在乎史书怎么写!我不在乎御史台那帮掉书袋怎么说!我不在乎世人怎么看我!”萧烬站起来,转身走向墙角。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底传来一阵一阵的寒意。墙角挂着谢怀朔的佩剑,剑鞘上嵌着七枚铜钉,钉帽磨得发亮。他伸手取下那柄剑,手腕一转,剑身从鞘中滑出一寸,寒光在晨光里一闪,像一道被惊醒的闪电。
他提着剑走回来。
谢怀朔看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萧烬在他面前跪下,膝盖并拢,脊背挺直,双手捧剑,举过头顶。
“师父。”他说。
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沉沉砸在地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的声音颤抖着,那是压抑太久的东西在翻涌,从胸口直冲喉头,他咬死了牙关,把它们碾碎了再吐出来。
“师父,昨夜之后,萧烬便不再是您座下的弟子了。”
他把剑往前递了一寸。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冷光落在谢怀朔的脸上,落在那颗眉心痣上。
“如果昨晚的事是污点,那污点在我身上。如果师徒□□是天理不容,那容不下的是我。如果非要一个人来承担,那该是我。如果世人要一个交代——那就用我的命来交代。您杀了我,肃清师门,还您一个明净清白的淮王殿下,还世人一个忠良之后该有的下场。”
他抬起头,看着谢怀朔的眼睛。
“您动手。”
他的眼眶是红的,可他的目光笔直而锋利。从前那种仰望的、小心翼翼的、带着崇拜的眼神已被剥离。此刻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朝前,不躲不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