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羽准时到达,也换上了监督员的黑色制服。她沉默地走到指定的监督站位,那是一个略高于操作台、可以清晰看到陆壹操作界面和“主枢”状态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法庭,最后落在陆壹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陆首席,迟监督,请再次确认身份,并接入个人权限。”法庭的技术助理出声。
两人分别将手腕上的个人终端嵌入操作台和监督台的接口。绿灯亮起。
“系统自检完成。‘主枢’运行正常。记忆载体——谢幕先生遗体已通过专用通道送达,神经接口准备就绪。”助理汇报。
法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陆壹先生,迟羽女士,本次提取依据遗嘱及法庭裁定进行。锚点:谢幕死亡前最后五分钟感知。请开始吧。”
“明白。”陆壹回答。他深吸一口气,戴上轻便的神经感应头环,指尖悬停在启动键上方。“迟监督,最后一次提醒,提取开始后,除非出现红色级别生理警报或‘主枢’过载,否则任何中断都可能造成记忆数据永久损毁或提取者脑神经损伤。”
迟羽看着自己面前监督屏上开始滚动的陆壹的实时生理数据,以及“主枢”的状态信息,手指微微收紧:“我清楚我的职责。开始吧,陆首席。”
陆壹不再犹豫,按下了启动键。
低沉的嗡鸣声陡然升高。“主枢”上的生物导线微微发光。陆壹眼前的全息界面瞬间被高速流动的数据代码占据,他的意识通过头环,开始与“主枢”深层耦合,如同一个熟练的舵手,准备驶入名为“记忆”的混沌之海。
第一步,定位锚点。这并不难,死亡的时刻在神经层面如同一个巨大的塌陷点,信号强烈而……混乱。
陆壹集中精神,引导“主枢”的探针向那个塌陷点靠近。纷乱的信号涌来——剧烈的疼痛、窒息感、黑暗……但在这濒死的混沌中,他需要找到遗嘱要求的“视觉与听觉感知”。
过滤掉生理性的痛苦噪波,强化微弱的感官信号……
突然,一段相对连贯的片段被捕捉、放大,经由“主枢”转化,投射到陆壹的沉浸界面,同时也同步到迟羽的监督屏上。
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视野,似乎是天花板,装饰着繁复的古典石膏花纹。光线很暗。有粗重的、带着血沫的喘息声,那是谢幕自己的声音。视野在缓慢地、无力地转动,掠过地毯,掠过翻倒的椅子……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不是谢幕的。很模糊,像是经过处理,但能听出是男声,语速平缓,甚至有些……彬彬有礼?
“谢幕老师,何必呢?您知道的,我只是想让一切……更完美。”
濒死的视野猛地颤动了一下,似乎想聚焦,但失败了。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视野边缘晃动。
那男声似乎叹了口气:“您把‘钥匙’藏得太深了。不过没关系,只要‘锁’还在,总会打开的……”
接着,是衣物摩擦的声音,脚步声似乎远去了。
濒死的视野越来越暗,喘息声也越来越微弱。但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点极其微弱的、并非来自视觉或听觉的“感知”残片,如同溺水者最后吐出的气泡,滑过了“主枢”的捕捉范围——
那不是图像,也不是声音,而是一段强烈到极致的情感脉冲混合着一个清晰的思维片段:
(恐惧……不,不是恐惧……是……遗憾……他们……一定要找到他们……)
“唔!”
操作台前,陆壹猛地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一把撑住了操作台的边缘。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太阳穴传来炸裂般的剧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最后的情感脉冲,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刺入了他被精密防护的意识深处。
“陆首席!”迟羽的惊呼声传来,她面前的监督屏上,陆壹的神经稳定指数瞬间飙红,剧烈波动。
“我没事……”陆壹咬牙,强迫自己站稳,手指颤抖着但坚定地输入指令,停止提取,启动安全脱耦程序。嗡鸣声降低。
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头痛仍在持续。
法官急切的声音传来:“陆壹先生?提取是否成功?获得了什么证据?”
陆壹喘息着,看向自己面前已经定格并自动生成初步日志的界面。视觉和听觉片段清晰度不足,那个男声也经过伪装,难以直接辨认。但……那最后的思维片段……
他抬起苍白的脸,看向观察窗,声音沙哑:“提取到部分濒死感知片段。存在一名疑似男性在场者,对话内容指向……存在某种被寻找的‘钥匙’。具体证据价值需进一步分析。”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侧上方的监督台。
迟羽正死死盯着她面前的屏幕,脸色也同样不好看,嘴唇抿得发白。她的手指还按在“紧急中断”的虚拟按键上方,似乎刚才差点就按了下去。当察觉到陆壹的目光时,她迅速垂下眼帘,但陆壹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惊骇的神情。
她在惊骇什么?因为他的突发状况?还是因为……那段提取到的内容?
“钥匙……”法官沉吟,“是指什么物证,还是……密码?信息?”
陆壹摇了摇头,太阳穴的抽痛让他难以深入思考。他再次看向迟羽,她已恢复平静,正低头快速记录着什么,黑色的制服衬得她的侧脸线条有些冷硬。
遗嘱将他们绑在了一起。
而第一次提取,就在他们之间投下了一道充满疑虑的阴影。
以及,陆壹自己脑中那来历不明、愈演愈烈的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