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断!立刻强制中断!”迟羽的嘶喊劈开了凝固的空气,手掌重重拍在按钮上!
“主枢”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连接被暴力切断。陆壹如同断线的傀儡,重重跌回床上,身体仍在不自主地剧烈抽搐。医疗组蜂拥而上,急救设备的声响与人的呼喊混作一团。
迟羽想冲过去,却被警卫死死拦住。她隔着混乱的人影,看着陆壹惨白如纸、布满血污的脸,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依然因极致痛苦而扭曲的五官,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拧绞,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楚。那双从他记忆中浮现的、充满泪水的眼睛……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每个噩梦里都会出现的,属于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了。他看到了“妹妹”,看到了他们共同被掠夺的过去。
这个认知带着滚烫的酸楚和尖锐的恐慌,几乎要将她击垮。她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抓住他的手,告诉他:“是我!我是小雨!我就在这里!”
但残存的、被二十年离散和残酷现实锤炼出的理智,像最坚固的锁链,死死拖住了她的脚步。现在不能!绝对不能!
他的神经正在崩溃边缘,任何剧烈的情绪冲击都可能造成永久性损伤。沈胤的阴影无处不在,赵坤在逃,危机四伏。此刻相认,除了宣泄情感,只会将他置于更危险的靶心,打乱所有布局。谢幕用生命换来的线索,李娟用死亡传递的信息,都指向最终的证据。她不能因私情而乱大局。
更重要的是……她看着陆壹痛苦的脸,一个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如果他知道了全部真相,知道了父亲当年的“妥协”,知道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是一场被精心操控的骗局……这个刚刚从精神废墟中挣扎起身的男人,能否承受得住?
迟羽硬生生将冲到喉咙的话语和泪水一起咽了回去,咽下的滋味腥涩如铁。她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陆壹脸上移开,转向操作台。系统已经自动保存了刚才提取过程中,谢幕记忆里闪现的关键碎片。
走廊、沈胤、旧照片、绝密报告、带血的指尖、星星与“壹”字瓷砖。
尤其是那块瓷砖。那是谢幕留下的物理坐标,是揭开一切的最后一把“钥匙”。
“立刻分析所有记忆碎片中的环境细节,重点匹配墙面瓷砖样式与图案!”迟羽的声音响彻实验室,冰冷,稳定,没有任何颤抖,完全是一个铁血监督员在危机时刻应有的表现,“我要在最短时间内,锁定那块瓷砖的具体位置!目标范围:沈胤研究中心及所有关联建筑!”
技术团队被她的气势震慑,迅速投入工作。迟羽则走到监护区域外围,隔着忙碌的医疗人员,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陆壹。他脸上的血污已被擦去,但惨白依旧,仿佛生命力也随之流走了大半。
她紧了紧握拳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镇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哥哥,再坚持一下。星星已经找到了,我会拿到钥匙,打开锁,把所有的黑暗都曝晒在阳光下。然后……然后我一定亲口告诉你,告诉你我们是谁。
她转身,大步走向技术分析区,背影挺直,唯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那无法言说的万钧重压。
……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沈胤坐在他那间堪称艺术品的书房里,手中把玩着一枚剔透的水晶镇纸。屏幕上正显示着“陆壹二次记忆提取,于监督局屏蔽实验室突发严重神经崩溃,生命垂危”的加密简讯。信息来源模糊,但足以说明问题。
他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他低声自语,像在点评一件瓷器上出现的细微裂痕,“抑制层被反复冲击,已经出现结构性疲劳。谢幕留下的‘锚点’比我想象的还要强……壹壹,我的孩子,你还是忍不住要去触碰那些被设定为‘痛苦’的记忆啊。”
他放下镇纸,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标题是《“涅槃”计划样本01(陆壹)神经抑制结构稳定性长期监测与应急加固方案》。
“是时候,进行新一轮的‘维护’了。”他的眼神落在方案中“主动性诱导崩溃后重塑”的条款上,温和的目光深处,是绝对掌控下的冷酷计算,“正好,迟羽那个丫头,查得也太深了。或许,可以创造一次‘意外’,让这两个麻烦……一次性回归正轨。”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慈和与权威:“是我。准备一下,我需要探望我的学生。另外,之前准备的‘特殊医疗转运方案’,可以进入待命状态了。”
窗外,夜色如墨,酝酿着更深的风暴。而病房里昏迷的陆壹,与实验室中强撑的迟羽,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