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你此刻的处境,不会要求你立刻信任我,接受我的直接诊疗。”沈胤显得极为通情达理,甚至有些无奈,“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倾注心血、最杰出的作品……不,我最优秀的学生,被这种可预防的神经风暴毁掉。这样,我以个人名义,远程授权给你一套‘神经稳态基础调适协议’,以及与之配套的舒缓剂分子式。这套方案和配方都是经过学界广泛验证的常规支持疗法,你可以交给你现在的医疗团队进行独立审核。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至少能帮助你稳定当前状态,抑制那些有害的闪回和幻象,为后续更彻底的治疗争取时间。”
他的话音刚落,安全屋独立服务器的隔离接收端口便亮起提示灯,一个中等体积的加密数据包被传送过来,标题赫然是“神经调适方案_V1。2(沈胤授权)”及“舒缓剂配方_7号(辅助使用)”。
“另外,”沈胤的语调微微压低,带上了某种诱哄般的、推心置腹的磁性,“关于你脑海中那些不断侵扰你的‘杂音’和破碎影像……壹壹,有些过去,被大脑的保护机制选择性地封存或淡化,未必是坏事。执着于挖掘那些被判定为‘痛苦’或‘无效’的记忆数据,有时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更深沉的精神内耗和自我认知的混乱。专注于当下,专注于你凭借卓越天赋与理性所建立的领域,你依然可以拥有光明而高效的未来。过去无法定义你,我给予你的‘现在’与‘可能’,才是你真正的基石。”
通讯在一片看似诚恳的关怀氛围中结束。安全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数据包接收完毕的提示音在轻轻回响。
“他在试图重新建立控制链路。”迟羽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因压抑愤怒而略显冰冷,“什么调适方案、舒缓剂,很可能含有加强神经抑制的隐性指令,或是埋藏了某种后门程序。一旦使用,等于向他敞开大门。”
“我知道。”陆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数据包图标上,眼神晦暗不明,“但他有一点没说错。我现在的状态,已经成为团队的风险变量。频繁的闪回和不可预测的头痛,会干扰判断,影响行动。在前往东南亚那种地方之前,我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恢复稳定性。”
“你想用他的方案?”迟羽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赞同。
“医疗团队会进行最严格的隔离分析和模拟测试。”陆壹关闭屏幕,揉了揉又开始隐痛的额角,“如果方案本身逻辑清晰、步骤透明,舒缓剂成分明确且无已知协同风险,在可控环境下小剂量试用,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平静。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我保持最低限度的有效机能。”
“那可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诱饵!”迟羽语气急切。
“那就剥开糖衣,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陆壹看向她,眼底血丝未退,目光却锐利如初,“如果他真想通过这个做手脚,无论手段多高明,总会留下痕迹。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能直接钉死他的、超出商业犯罪范畴的证据。这份他主动送来的‘关怀’,未尝不是一次机会,一个可能暴露其技术后门或控制手段的陷阱。值得冒险一验。”
迟羽还想反驳,却看到陆壹因又一次突发的、短暂的视觉扭曲而蹙紧眉头,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指节泛白。她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理性上,她坚决反对任何与沈胤相关的接触;情感上,她却无法对陆壹此刻承受的、肉眼可见的痛苦视而不见。他的冷静分析背后,是正在被无形之力撕扯的意志。
“必须在我的全程监督下,由我们绝对信任的医疗专家执行每一个步骤。”她最终咬牙妥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任何操作,任何药物,都必须经过至少三重独立检验和模拟推演。而且,一旦出现任何计划外的神经信号波动或意识改变迹象,立即永久中止!”
“可以。”陆壹疲惫地闭上眼,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医疗团队对沈胤提供的方案和配方进行了不眠不休的彻夜分析。表面看来,那确实是一套标准得近乎教科书式的创伤后神经功能紊乱辅助支持方案,逻辑清晰,步骤明确;舒缓剂配方也是几种常见镇静、营养神经药物的经典组合,比例常规,药理清晰。
“但正是这种‘标准’和‘经典’,透着一股刻意的气息。”首席医疗官面色凝重,指着分析报告,“以沈胤在神经领域的造诣和行事风格,如果他真心想帮助陆首席,绝不会只给出这种大路货色,必然有更精准、更前沿的个性化方案。反之,如果他真想捣鬼,也绝不会让我们轻易从成分和流程上看出端倪。最合理的推测是,这套方案本身是一个无害的‘载体’或‘触发器’,关键在于‘使用情境’——比如,结合特定的引导语、环境暗示,或者……在操作者处于某种预设的、特殊的神经波动状态下使用,才会激活深层的隐藏指令。”
“比如,在我闪回加剧、意识抵抗最为薄弱的时刻?”陆壹冷静地问,仿佛在讨论别人的案例。
医疗官沉重地点头:“很有可能。这是一套精心设计的‘锁’,在等待与之匹配的‘钥匙’出现。而这把‘钥匙’,可能就是您不稳定的神经状态本身。”
“钥匙……”陆壹咀嚼着这个词,想起谢幕记忆深处,那瓷砖上刻着的、属于童年“壹壹”的星星标记。沈胤也在寻找或制造钥匙,一把能重新锁住他,或者彻底打开他、进行“最终调试”的钥匙。
最终,在迟羽近乎严苛的全程监控和多重防护下,陆壹使用了经过医疗团队大幅调整、剔除了几种可能存在隐性协同作用成分的舒缓剂(仅保留最基础的镇静和神经营养作用),并接受了完全无引导语的、单纯的物理性神经放松调节(如特定频率的声波和微电流刺激,旨在平复异常放电,不涉及记忆或认知层面)。
效果立竿见影。当晚,折磨陆壹多日的闪回频率和强度显著降低,持续性的钝痛也得到了缓解。他难得地睡了一个相对安稳、没有噩梦惊扰的长觉。
监测屏幕上,他的脑波图趋于平缓,生命体征稳定。守在外间的迟羽,盯着那些跳动的曲线,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沈胤的触角,远比他们想象的更隐秘、更无孔不入。而陆壹,这个她必须用生命去保护的哥哥,为了获取片刻的喘息与行动的资本,正主动走进一个以“缓解痛苦”为名精心编织的、更加凶险的心理牢笼。
窗外,热带夜晚的风带着湿热的潮气,无声地渗透进来。她知道,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下,暗流已然汇聚成漩涡。前往东南亚寻找最后证据的每一步,都将踏在沈胤铺设的、危机四伏的棋盘之上。而陆壹脑中那些被暂时压抑的闪回与记忆,是亟待破译的密码,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