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棠推门进屋,最后一点夕阳正从楼缝里消失,天边剩一层脏兮兮的橘,很快就黑了。她没开灯,把背包往椅子上一扔,录音笔、微型相机、测距仪挨个掏出来搁桌上。这是她的毛病,但凡觉得一单活儿不对劲,当天所有的东西都得单独归拢好,分门别类存档,不然睡不着。她打开电脑,建了个新文件夹,命名“2701”,把今天拍的、录的、量的全拖进去。
录音笔插上电脑,文件长度十九分五十八秒,跟她在2701里待的时间一秒不差。她戴上耳机,把速度调到0。5倍,顺手开了频谱分析。这一套她闭着眼都能操作,做了三年风控,假音频听多了,耳朵骗得了人,波形骗不了。藏在底噪里的东西,再轻也能拱出个尖来。
前面十几分钟没毛病。猫粮倒进盆里的哗啦声,猫爪子踩地板的闷响,她自己的呼吸,窗外远处街上的车流,混在一块儿,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下午的样子。
到十五分零七秒的时候,频谱上忽然鼓起一个不规则的包。
她把那段来来回回拖了四五遍。滋滋的底噪底下,裹着一丝极轻的布料蹭动的声音,轻到几乎要化进杂音里。那动静很低,频率偏沉,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屏住气,极其缓慢地挪了挪重心。
她第一反应是把猫排除掉。猫的声音不一样,碎,轻,偏高,带着小动物那种细巧的节奏。而那个摩擦声是布料跟布料或者布料跟木头之间蹭出来的,沉闷,克制,只能是人。
她后颈慢慢蹿上来一层凉意。那意思是,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二十分钟,卧室门后头一直杵着个人,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隔着门缝,连喘气都压着。
她没动,坐在椅子上把耳机摘了,对着屏幕愣了几秒,然后点开白天拍的入户视频。三年风控干下来,她学会了一件事,越慌越得看细节,细节里才有岔子。
视频一帧一帧放,放大。鞋柜顶面干干净净,没有落灰,说明近期有人擦过。窗帘的褶子太整齐了,每一个折角都像有人专门理过,不像是自然垂出来的。镜头扫过深灰色布艺沙发的时候,她按了暂停。
沙发缝里卡着一根头发。棕褐色,大概三十厘米长,发尾有自然的微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润的光。
她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心口往下沉了沉。然后打开浏览器,翻出屋主林晚的公开社交账号,把她近几年的照片全点开。林晚一直是利落的齐耳短发,浅棕色,最长也就到下巴。而沙发缝里这根,颜色更深,长度是三倍不止。
对不上。不是林晚的。
那房子里除了猫,还住着第二个女人,长卷发。
她又往后拖视频,过到墙角那面落地穿衣镜的时候,又停了。镜子边缘的反光里露出卧室门框一角,门缝看着比之前宽了一点。她记得很清楚,刚进门时用测距仪量过,闭合的门缝是3。2毫米。而镜子反光里那条缝,大概有四毫米。
也就是说,在她待在屋里的那段时间里,卧室里那个人把门悄悄推开了一点,一直在看她。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林溪打来的。
“棠棠,你让我查的2701有信了。”林溪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又压着,急急地说,“房产证是林晚的名字,产权干净。但邪门的是,她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号半年前全停了,社保也断缴,人跟从系统里抹掉了似的,查不到任何动静。”
她换了口气,又说:“可那套房子的水电物业每个月都有人交,要么现金,要么第三方账户转账,追不到人。”
王棠用指尖敲了敲桌面,说:“有人在维持这套房子的正常假象,但把林晚本人藏死了。”
“对,还有更离谱的。”林溪压低声音,“我找人翻了小区物业的维修记录,这半年2701报过两次修,一次通下水道,一次换全屋门锁。登记的名字叫许萌,留的是虚拟号,查不到源头。”
“我顺着许萌挖了一下,她是林晚的高中同桌,之前在影楼做化妆师。半年前忽然辞职,然后人就没了,租房、消费、出行全空白,跟没活过一样。”
许萌。王棠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顺手把刚才那张头发截图拖进2701的文件夹。
躲在卧室里的长卷发女人,悄悄打扫、报修、维持着一切,不敢露面。她是谁?许萌吗?如果是她,为什么要藏?她的消失跟半年前李玥的死有没有关系?
一堆问题堵在胸口,闷得慌。
“棠棠,这单太邪了,别跟了行不行?”林溪在电话那头说,“犯不着冒险。”
“我心里有数。”王棠说,“你再帮我挖许萌,越细越好,重点看她跟林晚、还有星耀传媒之间有没有什么交集。”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透了。窗外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还是没开灯,电脑屏幕的冷光照着桌面,映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屏幕的光一晃一晃的,屋子里静得不像话。
她点开置顶的聊天框,联系人叫“晚晚不晚”,头像是那只叫年糕的蓝眼睛猫。对方每天准时发消息过来,让她拍猫的视频。以前她只觉得是屋主惦记猫,现在回过头想想,也许对方根本不是看猫,而是借她的镜头确认屋子里有没有外人来过,确认自己的藏身处有没有暴露。
她调出手机里李玥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开,一头棕褐色长卷发,发尾蓬松微卷,垂到胸前,又亮又温柔。她拿着照片跟沙发缝里那根头发比,发色、卷度、质感,几乎是一模一样。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自己都觉得荒唐。李玥死了半年了,骨灰是她亲手接的,下葬是她亲眼看着的,土都压实了。
可那些碎片拼在一起,哪哪都往李玥身上指。
她抬手揉了两下太阳穴,闭了闭眼。也许只是巧合,也许有人故意弄了根相似的头发摆在那儿,引她往那个方向想。如果真是人为的,那个人想干什么?
屏幕上两张头发的图并排放着,细节重合得近乎完美。她就那么看着,手指在桌上慢慢敲。
不管是谁,也不管对方埋了多少坑。她总得把那个藏在门缝后头、躲在黑暗里的人,一点一点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