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居苑确实老了。二十年风吹日晒,外墙涂料起皮剥落,远远看过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报纸。楼道里电线网线扯得乱七八糟,有的用胶带缠着,有的就那么悬着,风一吹就轻轻晃。住在这里的人挺杂,楼上楼下能听见小孩哭、炒菜声、还有谁家的狗半夜突然叫两嗓子。可细听又觉得安静,那种老楼自带的、陷在生活缝隙里的安静。
3栋在小区最里头,702在顶楼,楼道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忽明忽暗。
民警蹲守了两天。两天里,那扇防盗门几乎没响动过。唯一一次,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匆匆闪出来,下楼买了一桶泡面,又匆匆闪回去。窗帘始终拉着,灰蓝色的布料,不透光,可到了夜里一两点,窗帘边缘总会透出一圈暖黄色的光,说明屋里的人还没睡。
第三天上午,他们上去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才听见拖鞋拖过地面的声音,慢吞吞的,像是不太情愿。门锁咔哒一声,门拉开一道缝,门链还挂着。门缝里露出一张脸——头发油得贴着头皮,黑框眼镜上蒙着一层雾,眼底红血丝密布,整个人像是刚从被窝里捞出来,还没分清是白天黑夜。
他看清门口站着的制服民警,愣了一下,然后那愣怔猛地变成了慌张,抬手就要关门。
带队民警手快,胳膊已经卡进门缝里,另一只手亮了证件,语气倒是稳:“周桐,我们是市局的,依法传唤你配合调查。”
门链被从里面卸下来,门开了。周桐站在那儿,拖鞋只穿了一只,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地砖上。
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光打在不锈钢桌面上,反出一层冷白色,晃得人眼睛发涩。
周桐靠着椅背,坐姿松散,二郎腿翘着,脚尖一点一点。问什么都说不知道,问多了就皱眉:“我就是个写代码的,谁给钱我给谁干活。搭代理、藏IP,这不是常规技术活吗?我犯哪条法了?”
提到“晚晚”这个ID,他摇头摇得干脆:“没印象。匿名外包,我只管搭框架,别的不管。”
隔壁观察室里,赵国峰透过单面玻璃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小伙子嘴够硬的。”
王棠没接话。她盯着周桐看了好一会儿,看他挠头发、看他不自觉地转手上的圆珠笔、看他说话时眼神偶尔飘向天花板——那是在回忆,还是在编话,她暂时拿不准。
“我进去试试。”她说。
她没坐到审讯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侧着身子坐到周桐对面。笔记本打开,屏幕朝向他。她把一段代码调出来,蓝幽幽的光映在她脸上。
“你给‘晚晚’搭的那个代理,第七层跳转用的是Shadow脚本,开源的对吧。”她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但你留了个后门,想抓人家真实IP。可你没抓到——对方在你的脚本外面又裹了三层加密,你的后门等于白写。而且,对方还拿AI生成了全套假操作记录,登录地点、浏览习惯全是假的,你后台看到的数据,没一条是真的。”
周桐的脚尖不晃了。他慢慢坐直,黑框眼镜往下滑了一截,没顾上推,就那样歪着鼻梁看她:“你怎么知道的?你也是搞技术的?”
“我不懂代码。”王棠说,“但我懂怎么反侦察。这种层层嵌套、用AI伪造轨迹的手法,不像普通用户能干出来的。你接单的时候,就一点没觉得不对劲?”
周桐沉默了几秒钟。他摘下眼镜,用T恤下摆胡乱擦了两下,又戴上,鼻梁上留下一道红印。
“……一开始真以为就是个网红,怕被人肉,找我做防护。可做着做着我就看出来了,她技术比我好。”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嘲,“但我拿钱干活,犯不着查客户底细。”
之后他交代得还算痛快。和沈月一样,他也是在那个互助群里被“晚晚”找上门的,报酬给得大方,活儿也不难。她还会跟他聊AI绘画,什么模型微调、参数调整,说得头头是道。“我当时还猜,她八成是个退圈的画师,水平不低。”
王棠心里动了一下。“她有没有让你做过AI视频?或者换脸?”
“做过。给过我几张模糊的照片,让我跑程序生成动态视频,说是留证据用。照片像素太差,我也没看清人脸。”
“见过面吗?视频过吗?”
“没有。全程文字,偶尔发语音也变了声,听不出原声。就一次……”周桐想了想,“她发消息的时候,背景里有猫叫,挺明显的,像是布偶猫,声音偏沉偏低。”
王棠和赵国峰对视了一眼。布偶猫。年糕。
审讯结束,周桐被带出去。赵国峰凑过来,压低声音:“懂AI绘画,养布偶猫,这基本就是林晚了吧?”
王棠没立刻回答。她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面:“有可能是。但有个地方对不上——她技术这么强,用得着花钱找外包?自己就能搞定全套防护。除非……她故意藏拙,不想让我们通过技术特征认出她。”
“也不是没可能。”赵国峰说。
“还有猫。”王棠皱了皱眉,“我听过林晚那只猫叫,音色偏细偏软,周桐说的是低沉偏沉。不一定就是同一只。”
赵国峰愣了一下:“说不定养了两只?”
“不知道。”王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先放着吧,回头再查。”
她走出审讯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吹进来,带着外面槐树叶子的一点青涩味道。三个外围人员已经突破两个,剩下的那个文创园的王柚,离核心最近——她直接对接星耀传媒,常年跟陈敬山、张茜打交道。算起来,她才是目前最有希望撬开口子的人。
但王棠现在不想立刻去见她。她想先抽根烟,虽然她根本不抽烟。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线头还没理清楚,那些线头缠在一起,像安居苑楼道里那些乱糟糟的电线一样,看得见,却不知道哪一根连着哪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