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凌慕深的世界,从此永久落雪,再无回暖之日。
往后每一年初雪,他都会独自驱车来这条长街。
不靠近,不打扰,只远远看一眼那人安稳喜乐的模样,便算作自己一整年全部的念想。
他不求重逢,不求原谅,只求叶星辞一生平安顺遂,永远不必再与自己相逢。
这是他能给出,唯一不打扰的赎罪。
车子平稳驶离落雪长街,沿途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像那些被他亲手碾碎的旧日时光。
车厢里静得压抑,只有雨刮器缓慢扫去挡风玻璃堆积的白雪,发出单调乏味的摩擦声。周逸侧头看了眼身侧失魂落魄的男人,终究还是不忍,轻声开口:“下周城郊有场慈善晚宴,主办方递了请柬,去散散心吧。”
凌慕深靠着冰冷车窗,眼皮半垂,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败,淡淡摇头:“不去。”
任何热闹场合,于他而言都只剩煎熬。满眼成双成对的人影,随处可见的温柔相伴,都会一遍遍提醒他,自己弄丢了此生唯一想要珍惜的人。
周逸轻叹:“总把自己困着也不是办法,五年了,你这般折磨自己,叶星辞不会知晓。”
“我本就该受这份苦。”凌慕深的声音干涩沙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车窗边框,“当年我关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剥夺他所有自由,日日以偏执困住他,让他怕我、厌我。如今只是远远看一眼,已经是我偷来的奢侈。”
他不配拥有热闹,不配拥有安稳,更不配拥有双向奔赴的温柔。
车子驶入别墅区,庭院空旷冷清,偌大的独栋别墅连一盏暖灯都未曾点亮。佣人早早备好了驱寒汤药与热食,规整摆放在餐桌,满屋寂静,衬得这座房子愈发空旷死寂。
凌慕深挥退所有人,独自踏入屋内。厚重的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声响,无边孤寂瞬间将他包裹。
他没去碰桌上温热的餐食,径直走上二楼书房。书柜最内侧,锁着一个尘封的木盒,是当年叶星辞仓促离开时,遗落在老宅的零碎物件。
一枚磨得光滑的山楂糖纸,一支断了笔尖的毛笔,还有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还是少年时期的两人,深秋老巷,糖葫芦糖霜沾在叶星辞唇角,凌慕深低头替他擦拭,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欢喜温柔。
那时候他不懂克制,不懂分寸,以为牢牢攥在手里就是永远,硬生生把满腔爱意熬成伤人的枷锁。
指尖抚过照片里叶星辞干净的眉眼,冰凉的泪毫无预兆砸落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明明想好好待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低声呢喃,语气满是破碎无力,“可我生性阴暗偏执,只会用错误的方式困住你,把你拖进泥潭。”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玻璃窗,像是无数道无声的谴责。
他将木盒重新锁好,放回书柜深处,再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些甜蜜过往,如今全是扎进心口的利刃,每回想一次,便多一分蚀骨的愧疚。
深夜,凌慕深躺在空旷冰冷的大床,被褥再厚实,也挡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梦里又回到那条落雪长街,他拼命朝叶星辞奔跑,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无形屏障,无论如何伸手,都碰不到对方分毫。
叶星辞始终眉眼平和,看不见他的痛苦,听不见他的忏悔,转身走向满是暖阳的远方,再也没有回头。
他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窗外天色未亮,大雪还在不停落,整座城市尚且沉在沉睡,无人知晓他深夜里辗转难眠的煎熬。
他起身走到露台,冷风裹挟雪花扑在身上,刺骨冰凉。远处城市零星亮起几盏灯火,其中一处,该是叶星辞安稳熟睡的居所。
那人此刻一定睡得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束缚,身边尽是温柔暖意。
凌慕深垂下手,指尖攥紧露台栏杆,指节冻得发紫。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从来不是求得原谅,不是重修旧好。
只是希望叶星辞岁岁平安,永远远离像他这般阴郁偏执的人,永远活在光亮温暖里,不必再记起那段被暗室囚禁的灰暗过往。
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初雪渐渐停歇,第一缕晨光洒落人间,照亮世间所有温柔。
唯独照不进凌慕深心底那间永久封闭的暗室。
往后岁岁落雪,他依旧会独自驱车去往那条长街,远远伫立,遥遥观望。
不靠近,不打扰,不奢求重逢。
以孤身余生,偿还当年亏欠,守一场永无回应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