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了。眼泪刚涌出眼眶,就在睫毛上结成了冰珠。
但他在哭的同时,极其艰难地、颤抖著双手,重新摸索著捡起了地上那把冰冷的工兵铲。
不能睡。睡了就是死。
然而,在这种绝对的黑暗和极其恐怖的疲劳折磨下,光靠言语的咒骂,已经无法长久地维繫这支濒临崩溃队伍的理智了。
走在最前方的周逸,虽然大脑依然保持著一丝清明,但他的体能也已经达到了极限。他那只被绑在胸前的右手早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左手端著的那个不锈钢盆,也仿佛有千斤重。
“不能让他们的精神彻底垮掉。必须给他们的大脑一个极其单调、却又能强行锚定注意力的物理信號。”
周逸极其艰难地停顿了半秒钟。
他將手里的不锈钢盆夹在腋下。然后用仅存的左手,极其费力地从腰间解下了那个已经完全被冻扁的军用金属水壶。
接著,他极其生硬地拔出腰间的战术匕首,反握在手中。
“当————!!!”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带著一股极其强烈的金属穿透力的撞击声。
在这个死寂的、只有雪橇摩擦声和沉重喘息声的黑夜雪林中,轰然炸响!
这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如此尖锐,它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钢针,极其精准地刺入了每一个处於半昏迷边缘队员的耳膜深处。
“当!……当!……当!”
周逸没有说话,他只是开始以一种极其规律、极其刻板、仿佛是没有感情的节拍器一般的节奏,每隔三秒钟,就用匕首的刀背,狠狠地敲击一次那个冻硬的金属水壶。
“听这个声音。”
周逸沙哑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不要去想前面还有多远!不要去想脚下有多滑!不要去想身上的伤口有多疼!”
“把你们所有的听觉,所有的意识,全部、彻彻底底地死锁在这个敲击声上!”
“第一声响,迈左脚!第二声响,迈右脚!”
“把你们的大脑关掉!把自己当成一个只需要听指令运转的机械齿轮!”
“走!”
在这极其残酷的生理压榨下,在这个没有任何希望的黑夜里。
这单调、刺耳的金属敲击声,竟然奇蹟般地成为了一种极其强悍的“物理催眠”和“神经锚定”工具。
大龙、小吴、张大军,甚至是那头已经走得摇摇欲坠的变异驼鹿。
他们真的停止了思考。他们放弃了对寒冷、对痛苦的感知。
他们那极其僵硬的身体,开始伴隨著“当……当……当”的节奏,极其机械、极其匀速地抬腿、落步、推铲、拉绳。
这是一种极其悲壮、极其令人毛骨悚然的盲行奇观。
在这条被风雪覆盖的冰槽里,这支残破的队伍,退化成了最纯粹的求生机器,向著那个看不见的目的地,进行著一场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生死蠕动。
……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当那块形如双峰骆驼般巨大的黑色岩石轮廓,终於在极其微弱的星光残影下,极其突兀地出现在这群犹如行尸走肉般的人类视野中时。
哪怕是一直在强行维持节奏的周逸,左手握著匕首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
老骆驼岩。
他们整整耗费了四个半小时,在绝对的黑暗和极寒中,极其艰难地走完了这看似短暂的两公里。
“到了……半程点……”张大军那犹如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极其微弱地响起,透著一股近乎绝望的疲惫。
然而,还没等任何人產生哪怕一丝一毫“可以稍微喘口气”的侥倖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