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喊了一声:“哥”
江寄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攥的又紧了些,那一点微弱的力道,轻易揉散了江寄心中翻腾的恼火。
眼底翻涌的后怕与愠息渐渐沉淀,垂眉冷峻的半大少年按下了想把小孩抱进怀中的冲动,木枝指向院中一处被阳光照到的地方。
“站过去。”
小逢时慢吞吞的挪过去。
江寄转身入内,把放着温热饭菜的桌子从屋内抬至院中,又从屋内拿了一个竹筐倒扣盖住饭菜。
忙忙碌碌片刻,江寄吐了口气,走向罚站的小逢时。
还有些散着湿气的头发彻底被阳光烘干,原本高昂脑袋这会蔫蔫耷拉着。
一道高挑的身影覆下,遮住了落在小逢时身上的日光。
“在想什么”
低垂的脑袋固执沉默着,江寄突然想到了老人常说的一句话—发软者心善。望着眼前垂首的小孩,心中剩下的三分气闷也已散尽,抬手揉了揉他干燥柔软的脑袋,心中暗自反驳,哪里是心软,分明就是一只脾气倔强的软毛小狗,能拧着脑袋撇着嘴回家。
会回家已经很好了。
江寄牵起小孩,走到树下阴凉处落座,静静看着眼底倔强、沉默不语的小逢时,一语道破。
“小宝在委屈。”
七岁的小孩红着眼睛,泪珠簌簌滚落,十九的周逢时站在一旁,微微颔首。
年幼的他哪里明白哥哥心中的担忧与后怕,只被这从未遭受过的冷待击打的难受不已。
江寄掌心微敛,最终还是把哭泣的小孩拢进了怀里,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小宝,哥很怕。”
“想到你自己独去了河里,我就担心你会不会被水流冲走,被激流溺毙。前几年,就有一个小孩误入离江,被带走了。你去的清水河看似水浅,但是再往前走就是和离江的交汇处,凶险至极。”
环着小孩的手紧了紧,他张了张口,终是将额头埋进小孩的脖颈,将未尽的惶恐尽数藏起,不再言语。
从江寄开口的那一刻,小逢时就不哭了。
七岁的小逢时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不再整日被小宝小宝的喊,但许久未听到的亲昵称谓还是抚平了他心底的委屈。感受到江寄压抑的慌张与难过,小逢时懵懂抬手,学着江寄安抚自己的样子,笨拙环住他的后背,小手轻轻拍抚,软糯的嗓音温软又愧疚:
“哥哥对不起,小宝以后再也不去河里了。”
白雾翻涌而来,缓缓吞没院中旧事,往日图景层层消散,直至彻底模糊。浓雾骤然崩裂炸开,两道人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缓缓显现。
后来的事情周逢时还记得清楚,不知道那天是着了凉还是受了惊,小逢时终究是病了,病愈之后,他不仅收获了香喷喷的红烧鱼,崭新的竹蜻蜓和小狗木雕,还收获了一位私塾先生。
学堂除了日常的旬假以外,还有时间较长的田假、御寒假,江寄实在是不放心小逢时一个人呆着,带他去兵铺久坐又太辛苦。彼时周逢时早已显露过人的药理天赋,江寄便决意单独请师授课。
当学徒是不需要交钱的,可是学徒不仅要打杂伺候,学东西也是遥遥无期看人眼色,他舍不得,便决定给周逢时请老师。
仅靠变卖铁料的铜钱远远不够,江寄便私下接些锻打私活,破晓之前便赶往铺子,日夜操劳。
私下锻造交货时,他常年戴着重型面具,旁人看不到少年稚嫩的眉眼,只识得他利落的手法和清瘦的身形,久而久之,倒是有了个“魈头公子”的名号。
迷境里的景象让周逢时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邪祟依托恶念而生,以人间情欲为食。寻常迷境,皆会放大贪嗔痴妄,勾动人心底的阴暗面。可眼下这片幻境,不见喜怒忧惧,无有爱憎贪欲,只剩一段称得上温柔绵长的年少羁绊,旧忆回放。
想不通便不想,周逢时向来不是为难自己的性格。抬眼望去,江寄的身影还困在白雾之中,尚未挣脱迷境。他快步上前,指尖牢牢扣住那人的手腕,拽着一同踏入白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