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东西,正在裂缝深处,慢慢爬上来。
而围拢过来的纸扎人群,已经停下了脚步。
它们站在洼地的边缘,密密麻麻,一层又一层,将我和陈浩团团围住。无数双浓黑的、墨汁旋转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我。那些被缝住又挣开的眼皮,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浓黑的墨汁,墨汁落在它们宣纸做的脸颊上,顺着胭脂的边缘滑落,在下巴处汇聚成一滴,然后坠落。
整片森林,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道裂缝深处,指甲刮擦纸张的声响,越来越近。
刺啦。
刺啦。
刺啦。
刺耳的刮纸声骤然撕裂死寂,不再是遥远的地底嗡鸣,而是紧贴着耳膜响起,尖锐、干涩,带着纸张被硬生生撕裂的粗粝质感。
脚下的腐叶土开始轻微震颤,不是地震的晃动,是一种有节奏、有呼吸的蠕动。
那条横亘林间的漆黑裂缝正在缓缓拓宽、拉长,边缘的泥土像被温水泡软的宣纸,一点点向两侧塌缩、翻卷,露出裂缝深处无尽的暗沉。浓稠的黑雾从缝隙里汩汩涌出,带着腐朽纸浆的腥涩味,瞬间吞没了我身前半丈的视野。
那些伫立在雾中的纸人,全部僵立不动。
唯有那双墨黑的眼珠,死死锁着我的身影,连滴落的墨汁都悬在半空,凝滞未落。
下一秒,裂缝深处探出了一截惨白的指尖。
不是活人温热的皮肉,是僵硬、惨白、薄得近乎透明的纸层,层层叠叠黏在一起,指尖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空气,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缝合纹路,像是被无数次撕碎、又被强行拼凑完整。
又是一声撕裂巨响。
一张巨大的、惨白无比的纸脸,缓缓从黑暗里拱了出来。
它没有常规的五官,整张纸面平滑死寂,唯独眉心竖着一道贯穿整张脸的裂口,刚刚那刺耳的刮擦声,正是这道裂口不断开合、摩擦纸面发出的声响。
裂口一张一翕。
细碎的、惨白的纸屑,随着开合簌簌掉落,落在地上无声消融。
那些林间的小纸人忽然齐齐低头,原本淌落墨汁的双眼彻底暗沉,像是在俯首跪拜、恭迎主宰。
阴寒的风终于穿透浓雾,刺骨地刮在皮肤上,我才猛然发觉,自己的四肢早已僵得无法挪动。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是有无数纤细的纸丝,不知何时缠满了我的脚踝、手腕,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死死钉住我的身形。
纸丝冰凉刺骨,贴着皮肤游走,带着宣纸独有的粗糙干涩,一点点往我的皮肉里嵌。
巨大的纸脸缓缓抬升,彻底爬出裂缝的那一刻,整片杉林的雾气骤然下沉。
它的轮廓无边无际,占据了大半片幽暗的天际,空白的纸面空空荡荡,却让人产生一种被彻底凝视、彻底看穿的窒息感。没有眼睛,可我清晰地知道,它在盯着我,精准锁定着我的每一寸呼吸、每一丝心跳。
开合的纸裂里,终于传出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风声,是无数张老旧纸张重叠、摩擦、揉碎的混合声响,沙哑、空洞、带着跨越岁月的阴冷,一字一顿,回荡在死寂的林间:
“闯入……生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
所有悬停的墨汁同时坠落,砸在腐叶上,晕开点点漆黑的湿痕。
林间所有的小纸人,齐齐抬起头。
原本被缝死又挣开的眼皮,彻底外翻剥落,空洞的眼眶里,缓缓涌出浓稠如墨的黑水,顺着宣纸脸颊疯狂流淌,瞬间染红了整片惨白的纸容。
脚下的裂缝还在扩张。
更多惨白的纸制肢体,正从无尽黑暗中,缓缓伸了出来。
刺啦——
新一轮撕纸的巨响,铺天盖地,灌满了整座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