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手上攒着银弓微微点头:“其余人呢?”
小兵一立正,双手并在身侧,仰首挺胸,是视死如归的气势:“节度使大人在城楼坐镇,营里的所有兄弟随时待命。”
“好!”
小兵眨了眨眼,凑到谢安耳边,刚刚回的是公事,现在说的便是私事:“节度使大人让我传信给大哥,他说——同心共荐轩辕去,笑向黄泉视如归。”
谢安心头一动,这是父子同心的意思,也是随时准备以身殉国的意思。
他笑了,发自内心的,这位节度使大人,他的上司,多年的相处,多年的相依为命,虽是舅舅,却更胜亲父,他懂他。
小兵忽然指着天边惊慌道:“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谢安的瞳孔骤然收缩,剔透的双眸上映着的是一片骇人的景象——天际边,白线后,有一条长物在浓墨般的乌云间蜿蜒拱跃,露出的赤色鳞甲在可怜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宝石山上,抱朴观的寮房里。
山初翘着二郎腿倾身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两手托着头,手指插在凌乱的头发里,烦躁地挠了挠:“你真的不去见他?”
顾远抱着头坐在床上,孱弱的身躯不断颤抖,床脚边是一把沾了血的剑:“。。。。。。我不能去见他的,你让我怎么去见他?”
山初的背后就是一面窗,窗大开着,这里是宝石山的最高峰,望出去就是一片低压的天和翻涌的西湖水。
“怎么就不能见了?他为了化成女身,斩了龙角断了仙根。”他急地站了起来,眉间的胭脂痣衬得他的桃花眼更加鲜亮,“他为了救你甚至犯了天条!他哪里对不起你了?”
“不,不。”顾远抱着头,双脚抵着床板,不停地往后挪,直到背撞上墙,“我不能见他的。”
他猛地抬起头,秀气的脸上满是泪痕:“人妖殊途啊!”
山初上前一把攒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手腕上的白肉都在他指缝间溢了出来:“好,那就当是为了全城百姓,你去见他一面。”
顾远不停地摇头,双手反复地揉搓着他的头发:“不,不行,他。。。。。。他到底还是个男人,男人和男人怎么能,不——”
“你。。。。。。”山初睁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他,半晌,他泄了气,松开手直起身,视线向下晲着床上的人,“我再问一遍,真的不去见他?”
顾远面色发白,低着头闭着眼,疯狂地挠头发。
“好!”山初咬牙转身,在跨出门口之前停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床上清癯的男人,第一次说出了骂人的话,“懦夫。”
浓黑的妖潮还在不断翻滚,混沌一片,已分不清天地。
谢安银盔银甲,红色的披风像一抔血一样被狂风拉扯翻转,他站在城墙的女墙上,对着袭来的妖潮,拉满了银弓。
暴雨从没有尽头的天幕劈下,如把把尖刀,削得皮肤生疼,但谢安的背影依旧笔挺如松。
军旗在侧,猎猎作响,面前是万丈水潮,睫羽下是一双凌厉的眼,雨水顺着笔挺的鼻梁滴落。
砰——
手松,弓响。
银光划破雨雾,随着猎猎破风声,一只羽箭如一把钢刀,承着人间正气,破浪而去。虽是凡箭,却有开天辟地之势,将袭来之潮一劈两半。
像山一般的潮水,顷刻间向两侧坍塌下去,与此同时天际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那条赤色长物在云间迅速翻腾,整个杭城开始地动山摇。
谢安翻身下墙,摇晃间,手臂被人扶住,转头看到的是一个道人摸样的青年。
只见他跨步上前,手中飞速打诀,口中念念有词,以两人为中心突然张开一张金光大阵:“在下是游道山初,这里我可以拖一阵子,劳烦使君去洞庭一趟,请流光仙前来相助。”
金光化作流霞在谢安的眼前交错流窜,在画面彻底消失之前,一物什被抛了进来,他伸手接过,是一只银螺。
光中传来山初的声音:“到了地方就吹,口令是香甜芝麻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