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坦荡的语气里包含小心,满怀期待地看向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吴柳。
然而她说:“那些东西你看看得了啊,别把自己代入进去。”
“我没代入,又不是梦男。我是说‘假如’我喜欢男生……”
“你找个男生谈朋友看我不打断你胯子。”
她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语气像是漫不经心又像是烦躁威胁,尹垂明只觉心脏一痛,却还是接着问:“为什么?你不是理解这种情感吗?”
“再怎么理解,它毕竟不是主流,还容易染病。”吴柳抬眼看他一脸不太甘心的样子,又道:“怎么,你喜欢上哪个男生了?”
“没……”尹垂明下意识否认,而后又改了主意:“好吧是有一个,但是是我单方面暗恋。他好像………是直的。”
“那就别想了,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吴柳收回视线,尹垂明才松口气,闷声“嗯”了句,回房间了。
可那之后,每次尹垂明放假回家,他妈总想跟他聊天,一点学习、大部分兴趣爱好,甚至专门和他讨论bl小说,比之前聊的天多了不少。
尹垂明隐隐能猜到她这是怕自己压力太大,才尽可能地少聊“最近学得怎么样”,更多地是问他以后想学什么、想做什么,帮他规划他的未来。
——还有个原因,估什就是太寂寞。
尹垂明一学期只回家数次,每次在家待的时间也不长,吴柳时常也跟他聊自己工作上的趣事或烦心事,客观上也增进了母子之间的感情。
这些导致尹垂明放松了警惕,不经意间暴露了恋情。
“尹垂明,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加油鼓劲小卡片。”尹垂明实话实说,但还是有点心虚。
“加油鼓劲?谁给你加油鼓劲写‘宝贝不要怕’?”吴柳压抑着怒火,放下手中的卡片,道,“尹垂明,你最好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谈了个男生?”
卡片上有句“等哥成为律师就给你的小说注入更多正能量”,让吴柳无法不怀疑写这文字的人的性别。
尹垂明是放假回来后先洗澡,从口袋掏出这张不过半个巴掌大的小东西、随手放在了茶几上,当时他没想那么多,也没想到极少过问他的私人小物件的吴柳这次会去看。
尹垂明看她这脸色就知道她不同意,深吸一口气,尽量保持平和:“是,他成绩很好,可以上清华北大,未来想当律师,也有了初步的知识储备和……”
“这是他成绩的事吗!?”吴柳重重一拍身侧的桌子,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卡片被震得掉在了地上,“我不管别人家孩子怎么样,我只管你——我是不是说过不要沉迷、不要沉迷,小说都是虚构的,那些你以为的圆满其实都是假的!”
“我分得清小说和现实,小说虚构不代表现实不存在圆满。我想知道你介意的是我‘早恋’,还是我的性取向?”
“你觉得我只介意一个吗?不,不只是介意,我被你气死了要!”吴柳说着就要给他一巴掌,但被他蹲下捡卡片的动作躲过,顿时怒气更盛:“成绩成绩不行,早恋恋个同性,不说人家考上清华北大后要不要你,你就想想你自己配吗?!文科靠死背的东西你就考那么点分!?”
尹垂明动作一顿,站起来后将卡片塞进裤袋,道:“论成绩我的确不配,但努力程度和生活技能我不比谁差。另外纠正一点,文科不止靠死背,理解并应用进题目也不简单。如果文科只靠死背就能稳过一本、重本线,那为什么大部分人还是选物理方向?”
“即使是为了以后更好选专业、找工作,那在就业形势并不像现在这么严峻的年代,你为什么不选文科?”
“你!”
吴柳被堵得哑口无言,也因最后那句话分了神,在他回房间之前,大声吼道:“要是你坚持乱搞,就是对不起我和你爸!”
想到他那已经去世三年的父亲,尹垂明心里一阵刺痛,好容易才维持理智,留下一句“同性恋不是滥交”,重重关上了房门。
他原以为都已经过去了,可想到那时的场景心脏还是会抽痛。
在最容易散的时候刮一阵狂风,他拉不住对方伸过来的手,只能躲起来让对方忘了自己,自己也不再做对方的负累。
花了几年时间,好不容易彻底放下,也尽量克制对他人的感情,几乎快把自己憋成一个只顾赚钱的幕后工作狂,如今却被告知“没必要了”。
一颗被现实与理想反复拉扯与鞭挞的心最终彻底崩溃。
狭小独卫里的一星烟火熄灭,模糊的视线彻底失去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