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清是胆怯还是理智,最后奚令真开始在镇上工厂上班,补贴家用。大嫂带着孩子去到大城市,靠着那五万块钱开起了面馆,请求奚令真过去帮忙度过前期的准备阶段。好似一切都走上正轨。
妈妈这时候自杀了。
奚令真不在,弟弟上学,奚妈妈一根绳子了结了自己,明明她前段时间腰病严重到下不了地,也不知道怎么套上的绳子。
奚令真哭不出来,她和弟弟捧着骨灰,坐在空荡荡的家里,心里的疲惫、愤懑、空茫倾泻而出。她听见弟弟哑着嗓子说:姐,你复读吧。
奚令真笑了。是了,就是这该死的上学,因为自己没有去上学,让妈妈觉得自己成为拖累才选择去死的。她终于痛哭起来。
她想起当初和方楠的吵架。
奚令真当初放弃填写志愿,第一时间就告诉了方楠,她那时只觉得自己前路已定,不想再挣扎,她知道方楠心气高,一心想要脱离他那不靠谱的爹妈到大城市过更好的生活,而自己已经不可能与他一起了,自然要说清楚。
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巷子里,挨得很近,像是喁喁细语的情侣。
方楠满眼的不敢置信:“你是怎么想的?高中学历,你不要前途了?”
“我本来也考不上好的本科了,现在的分数能上的学校要么学费太高要么不是什么好出路,为这样的前途不值得。”
“再怎么样也比高中学历要好。”方楠皱紧眉头,“哪怕复读呢。”
奚令真支撑着脊椎,崩得像根弦:“我家的情况已经没办法了,学校再怎么免学费,吃喝总得要钱吧。家里也不能没有收入。”
“你现在头脑发热,小真,这是关系你一辈子的事,你现在是觉得自己为家庭牺牲,可从长远来看,这牺牲并不值得。”
“已经没有长远了,方楠。我哥死了。”奚令真忍住哽咽道:“我哥曾经的“牺牲”换来我的前途,现在他死了,我只能去换我弟弟的前途。你走吧,我们结束了。”
奚令真逃跑似的离开。方楠不想跟她撕扯,转身去找他们的班主任,人到中年的班主任语重心长:“方楠,我跟奚令真已经谈过了,只要她想上学总是有办法的,只是无论最后上的是什么学校,想要出头靠的还是她自己,穷人家的孩子心气一旦散了,那就难了。”想了想又说:“复读也是一样,多少人复读再考的还不如第一次就是因为高压之下,人压垮了。令真现在就够难的了。我跟她说了,让她好好想想,如果她能下定决心,不管是复读还是以社会考生的身份重新考试,11月底之前都有机会。”
可惜,许令真没再纠结,她直接进了镇上的工厂。方楠找不到人也联系不上人,便找到奚家。
看着急三火四的方楠,奚令真的妈妈一脸茫然,什么叫不去念书了?不是刚考完吗?现在不是放假吗?
奚令真一直瞒着家里人她不打算继续上学的事,妈妈和弟弟只以为她在为了大学学费打工。
奚妈妈哆嗦着嘴,跟方楠保证她一定会劝好奚令真,让她去念书。方楠强硬的留下一千块钱,带着满心担忧去上学了。
所以当方楠在校门口真的见到奚令真时,是松了口气的。
他兴奋的拉着奚令真去参观校园、街道和公园,给她看城市的生活,告诉她自己在做家教,时间方便收入还可观,像是拿到新玩具急于分享的孩子。
奚令真来到这个大城市,固然是为了帮嫂子忙,可她自己知道当听到嫂子打算在这个城市——这个她和他想象了无数次的大城市落脚后,自己心中激起怎样的风浪。他在那,她曾经的梦想也在那。她恍惚的跟着方楠穿梭在繁华中,方楠并不是个好导游,但奚令真的心自动的为这繁华盛景加上一层层的滤镜。
直到他们来到商场,看到方楠带她走进一家餐厅,奚令真终于停下脚步。她拿出方楠留在家里的一千块钱,塞回了方楠手中。
“谢谢你,方楠。我今天也算是圆梦了。这钱你现在比我需要,我家已经开始缓过来了。再攒攒钱,就可以开始还钱,然后给我妈做手术,到时候还能更好一点。”
方楠突然没有力气了。对于未来、未知,方楠从来不惧怕,可面对打定主意的奚令真,方楠知道自己只能做到这里。他本来从不纠结没用的事情,但此时还是不由得沉下脸问:“你真的不后悔?”
“人生不是只有一件事情重要。”
“那我呢?”
“我们的路不同。”奚令真允许自己做梦,但不允许自己一直沉浸在梦中。她的家庭注定是她的责任,但方楠不是能跟她共同承担的人,毕竟他连自己的父母都切割得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