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风裹着海棠花的香气,吹得人鼻尖发痒。许萌攥着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脚下意识往墙根靠了靠——这是两年里养出来的习惯,靠墙站着心里踏实。
阳光太亮了,亮得她下意识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铁窗里的天光总是按时按点、规规矩矩的,忽然被这样毫无遮挡的暖意裹住,反倒生出几分不真实的局促,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布包里只有几样东西:翻得起毛边的法律自考教材、半块用剩的肥皂、那根系着画笔、钢笔、化妆刷挂件的红绳,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合影——照片上林晚和李玥挤在一起笑,她站在旁边,有点拘谨地抿着嘴。
“发什么呆呢,快上车!”王柚扒着车窗冲她招手,手里拎着个印小熊的纸袋,“新衣服都装里面了,白衬衫牛仔裤,沈月特意挑的,说显精神。”
许萌走过去,拉车门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车门把手是新的,带着光滑的凉感,她居然有点不敢碰——好像自己身上还带着挥不去的沉郁,怕弄脏了这鲜亮的烟火气。坐进去之后她下意识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上课听讲的学生,半天没敢乱动。
车子驶进老小区,楼道里飘着谁家炖排骨的香味。推开门的瞬间,年糕“嗖”地钻到沙发底下,只露出半只尾巴尖,警惕地盯着门口的陌生人。
许萌没往前凑,蹲下来轻轻摊开手心,声音放得很柔:“年糕,不认识我啦?”
布偶猫歪着脑袋看了半天,耳朵动了动,试探着挪出来半步,鼻子抽了抽,像是在辨认气味。过了足足半分钟,才小步蹭过来,用脑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那一下轻得像羽毛,许萌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她赶紧别过脸擦,怕眼泪砸在猫身上,也怕让旁边的人看见失态。王棠她们都默契地转过了头,王柚假装拆蛋糕盒子,沈月忙着去厨房倒水,周桐蹲下来逗猫,给她留足了缓神的空间。
晚上吃的是火锅,就在王棠那间不大的客厅里。电磁炉咕嘟咕嘟冒着泡,肥牛卷涮进去溅起细碎油星。沈月把控不好火候,煮老了两盘肉;王柚买的奶茶全糖,甜得人皱眉;周桐拿蘸料的时候手滑,麻酱洒了半桌,手忙脚乱拿纸巾擦,越擦越脏。
没人嫌乱,大家笑着闹着收拾,热气裹着笑声,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许萌坐在最边上,碗里被夹满了菜。她吃饭速度很快,几口就扒完了半碗饭,反应过来之后愣了愣,放慢了速度——监狱里吃饭限时,两年养出来的习惯,不是一天能改过来的。
夜里她睡不着,披了件外套坐在阳台。老小区的夜晚很静,远处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叮铃铃的车铃声飘得很远。楼下有警车路过,警笛声刚响了一下,她后背瞬间绷紧,手下意识攥紧了阳台栏杆,半天没松开。
王棠端着两杯温牛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不习惯?”
“有点。”许萌接过杯子,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有点涩,“总觉得像做梦。怕一睁眼,又回到那间小屋子。还有……我这样的,出去找工作都难吧?”
这是她藏了一路的顾虑。案底像个印在额头上的戳,走到哪都跟着。
“没人催你。”王棠靠在栏杆上,“想做事就先跟着我们整理材料、给受害者做法律咨询,不用露面,不用出庭。不想做事就先歇着,到处走走。我们都在。”
许萌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风卷着花香吹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尝到了春天的味道。
久违的、自由的味道,却也带着沉甸甸的、未知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