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抄完,她又从头核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项。然后她把抄纸折成小块,塞进自己鞋底的夹层里,用脚趾试了试厚度,不硌脚,走路看不出来。
三张地契原样装回牛皮纸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布包挎好,往汇中饭店的方向走。前后不到十分钟。
进了汇中饭店的包房,王雪琴已经在等着了。
茶沏好了,两杯。
依萍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她接过来抽出地契看了一眼,确认三张都在,重新装好搁在手边。她没有问依萍路上有没有被人看见,也没问依萍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依萍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雪琴看着她喝茶的样子,忽然问:“老周有没有跟你说别的?”
依萍把茶杯放下:“两件事。第一,他说这个月的租子已经让王福去收了,上个月拖的那家扣了王福半个月月钱。第二——”她顿了一下,看着王雪琴的眼睛,“他说上个月那三间铺子的流水账面不对。有两笔支出没有单据,王福说是您让支的。他没敢细问。”
包房里安静了一瞬。王雪琴端着茶杯的手没动,但她的目光比刚才深了一层。她看着依萍,像是在打量一件忽然超出预期的东西。过了两秒,她把茶杯放下:“你怎么看?”
“我不懂账。”依萍说,“但老周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被第三个人听见。
他在这间账房里坐了二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心里有数。他跟我说,说明他觉得这事需要您知道。”
王雪琴没有接话。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后说:“明天你还去账房一趟。”
“再去?”
“去把上个月那三间铺子的流水对一遍。老周会把账本给你。你抄回来,不用拿原件。”
依萍点了点头。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她走的时候,王雪琴没有起身送,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出门。
门关上了,包房里安静下来。王雪琴坐在那儿没动,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面前的空气说话:“老周扣了王福半月月钱——这是老周自己拿的主意,还是她让老周干的?”
她顿了顿。
“如果是她让老周干的,那这丫头就太知道怎么用别人的手办事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叫来侍应生结了茶账,拎着皮包走了。
回到陆家公馆,她先去了账房。老周正在翻账本,看见她进来,站起来。王雪琴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问:“今天依萍来取地契,她跟你说什么了?”
老周想了想:“就问了一句‘太太让我来取东街三间铺子的旧地契’,我说让她写条子来,她说您让她来拿的,就走了。”
“她没问别的?”
“没问。”
“她看地契了吗?”
“没看。接过牛皮纸袋就装包里了。”
王雪琴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后头那排木柜前,拉开第三层的抽屉,扫了一眼。抽屉里的东西跟她上次来看的时候一模一样,地契没了三张,剩下的老周码得整整齐齐。
她伸手把旁边一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看了看,那个信封上贴着一张标签,是老周的笔迹,写着:“依萍小姐经手,待核。”
王雪琴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写着:“依萍小姐取地契后离开,约一刻钟后回来询问上月租子催收情况,并代传账面异常一事。”
王雪琴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信封放回去,关上抽屉,走出账房。走到月洞门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这丫头,把老周都摸透了。”
当晚,王雪琴坐在自己房里,翠屏端了茶进来,她让她搁在桌上就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她从抽屉最里头摸出那块白绸手帕,展开,对着灯光看了一遍。
手帕上“萍”字朝上,暗绣的那行字藏在梅花枝干的纹理里,肉眼几乎看不见。
她的手指在“萍”字上摩挲了一阵,然后把帕子折好,攥在手心里,低声说了一句:“没错。是我的孩子。”
她把帕子收进箱子最底层,锁好,靠在椅背上喝完了那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