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了,穿过茶馆门口的几张桌子,走进街上的人流里。依棠坐在原位,没动。桌上只剩那壶茶和一只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面上浮着几片碎茶叶,慢慢沉下去。
她坐了大约有一刻钟才站起来。出了茶馆,她没有直接回家,沿着十六铺的街面往北走,走过三条巷子,在一个卖馄饨的摊子边上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谁在跟着她,也看不出谁不在跟着她。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十块大洋。王雪吟说让她心里有底。现在她有底了。
回到沈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翠屏在侧门等着她,看见她回来,没多问,只说了一句:“太太在书房。”
依棠点头,穿过月洞门往主楼走。书房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王雪吟正坐在书桌后面翻一本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去了?”
“去了。”依棠站在桌前,把临江茶社的相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德胜的样貌、口音、坐姿、说话时敲桌面的手指。信封背面的字。两千块的开价。三天期限。申报馆的威胁。
她说完之后,王雪吟没有立刻开口。她把册子合上,手指搁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过了几秒,她问:“他有没有说他手里的是正本还是副本?”
“正本。他说有沈振庭的亲笔签名,媒人画押,民政厅的章。”
王雪吟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依棠。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落在院子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钱我准备。”她说,“但东西不能让他交到我手里。”
依棠看着她。
“你再去一趟。”王雪吟说,“明天下午,还是临江茶社。你告诉他,钱凑齐了,当面交割。但要他先出示婚书正本、民政厅印章、亲笔签名,一一核验。少一处,差一分,交易作废。”
依棠点了点头。她知道王雪吟的意思——先核验,再交钱,防造假,防空手套白狼。
“还有。”王雪吟的声音顿了一下,压得更低了,“看清那纸婚书上的落款生辰。”
依棠心头一跳。
她瞬间明白了。王雪吟要的,从来不只是婚书。她要的是那纸婚书上两个孩子的出生时辰。她要彻底核实,二十年前那场错换,到底是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记住了。”依棠说。
“去吧。”王雪吟重新坐回书桌后面,翻开那本册子。
依棠转身走出书房,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廊下光影昏暗,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她走在回廊上,心里翻涌不息。原来所有人都在瞒。傅文瑾瞒着婚书,瞒着名分,瞒了二十年。王雪吟瞒着真相,瞒着执念,瞒着骨血错换的秘密。而她站在中间,一步一步掀开所有人的伪装。
等依棠的脚步声消失在侧门外,书房里的王雪吟缓缓放下册子。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桌上那盏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低声自语:“文瑾,你藏了二十年的东西,明天就要见光了。”
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她没喝,搁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弄堂的方向,有一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