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到的弄堂。
她拎着一只藤编提盒,里头叠着两匹料子,一匹灰蓝底暗纹,一匹藕荷色细棉。料子是王雪吟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跟上次那匹灰蓝是同一批,颜色深了些,更衬秋凉。
弄堂里晾着各家的衣裳,竹竿横七竖八搭在墙头。翠屏侧着身子从底下钻过去,走到第三家门口,抬手叩了两下。里头没动静。又叩两下,听见脚步声从灶台那边过来。门开了。
傅文瑾站在门里,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翠屏,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又蹭了一下。
“翠屏姑娘。”
“太太让我送两匹料子来。天凉了,给您添件夹袄。”翠屏把提盒往前递了递。
傅文瑾低头看了一眼提盒里的料子,没接。她把手搁在门框上,指尖捏着横木,捏得指节发白。站了大约三秒,侧过身子,把门口让开了一条缝。
“进来坐。”
翠屏跨过门槛,把提盒搁在桌上。环顾一圈,灶台、木桌、两张床、墙角旧木匣子。屋里干净,但不亮堂。窗户小,阳光进不来。煤油灯搁在桌角,灯罩擦得倒挺干净。
傅文瑾关上门,走到桌边,拿起料子看了一眼。手指抚过灰蓝底暗纹那匹,停了一下。
“这料子跟上次那匹一样。”
“库里还有。太太说放着也是放着,拿来给您裁衣裳。”
傅文瑾把料子放回去,手指在盒沿上搁了一瞬。她没看翠屏,目光落在窗外那根晾衣绳上。绳子上挂着一件旧褂子,被风吹得轻轻晃。
“太太最近忙吗?”
“忙。账房那边事多,天天盯着。”
“她身体还好?”
翠屏顿了一下。她想起太太桌上那碗总是喝一半就搁下的药,想起太太半夜还亮着灯的窗户。嘴上说:“挺好的。就是事多,累。”
傅文瑾没再问。她把提盒盖上,推到桌角,走到灶台边,把手上沾的面粉洗了。水声哗哗的,她低着头搓手,搓得很仔细。翠屏站在桌边,等了一会儿,觉得该走了。
“文瑾太太,那我先回去了。太太那边还有事。”
傅文瑾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了手,转过身来。她送翠屏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门槛内外。秋风吹过来,把傅文瑾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几根。
翠屏跨出门槛,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没转身,偏过头来,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文瑾太太,您这弄堂里风大。秋天了,门窗关严些。”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弄堂里越来越轻,拐过弯就没了。
傅文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秋风吹过来,把门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扶门框那只,指节还留着一点红印子。她转身关上门,闩好。走到桌边,把提盒里的料子拿出来,叠好,放在床头。然后她在桌边坐下来,面对着窗外那根晾衣绳。旧褂子还在晃。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床边,弯下腰,把手伸到床底最深处。摸了一阵,拖出那个旧木匣子。她把匣子搁在膝盖上,打开盖,掀开旧报纸,摸出那块旧布帕。帕子展开,婚书露出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在“傅文瑾”三个字旁边那处水渍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把婚书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写。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又把婚书翻回来,对着窗户那点微弱的光,把纸上的字一行一行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她把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弄堂口的路灯亮了。傅文瑾睁开眼,把婚书重新叠好,裹进布帕,放回匣子最底层。盖上报纸,合上匣盖,推回床底。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王雪吟送的两匹料子从床头拿过来,搁在桌角,用一块旧布盖上了。
她没碰那两匹料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边补衣裳,补的还是白天那件旧褂子。煤油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她低头缝补的侧影。针脚很密,一针挨着一针,不紧不慢。补完最后一针,她把线头咬断,拎起衣裳抖了抖,叠好放在桌角。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旧手帕包着的小包,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她数了一遍,数到第三张的时候手指停了。她把那张钞票翻过来,背面用铅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周”字。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钞票叠回去,小包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她把煤油灯吹灭了。屋里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