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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骨冰肌丸（第2页）

“母后……”容予墨一开口，嗓子就哑了。他想坐起来，本能地撑了一下胳膊要翻身——然后屁股上的伤处猛地一抽，疼得他“嗷”一声又趴了回去，脸朝下砸进枕头里，半天没喘上气。

陆喜时又心疼又好笑，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躺着躺着，伤成这个样子还想起身？跟母后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

容予墨趴在枕头上缓了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喜时在榻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瓶身莹润如玉，隐隐透出里面膏体的淡青色。她将小瓶放在容予墨枕边，柔声道：“太医说你这伤得好好养着，寻常药膏恐怕留疤。母后给你带了玉骨冰肌丸来，一日换两次，用上十天半月，便不会落下痕迹了。”

容予墨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小瓶，眼睛亮了。

玉骨冰肌丸，太医院最顶级的伤药，据说是用天山雪莲、千年灵芝配着数十味珍稀药材熬炼而成，一颗便值百金，寻常人家求都求不来。他上辈子挨了那顿打之后，用的也是这个，只是当时他在气头上，满心都是对容见宁的怨恨，压根没在意这药是谁给的。

现在他知道了。

“这么好的东西，”容予墨盯着那小瓶嘀咕，“用来涂屁股真是暴殄天物。”

陆喜时被他一句话逗得差点笑出声来，拿帕子掩了掩唇，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再金贵的药也是给人用的，给你用怎么就浪费了？”

她说着便朝外唤了一声，周嬷嬷应声进来，小心地接过那小瓶，准备给容予墨换药。

陆喜时却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榻边，看着容予墨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朝她咧嘴笑的样子，眼底浮起一丝温柔。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额前汗湿的碎发，轻声道：“这药，是你太子哥哥托我带来的。”

容予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谁？”

“你太子哥哥。”陆喜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昨夜你被打完送回坤宁宫，他亲自把药送到我手里，说你这一身伤全因他执法严苛而起，他心里过意不去，让我务必替你好好上药。”

容予墨呆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盯着枕边那个莹润的小白瓶，半晌没说话。

他想起上一世。挨完打之后他趴在床上养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容见宁一次都没来看过他。他当时咬着牙跟周嬷嬷说：看吧，他就是故意的，打完了连句软话都没有，就是想让我记住这个教训，让我以后再也不敢在京城里惹事。

可现在……

容予墨忽然发现，上一世他好像从来没有问过，这药是从哪儿来的。

他以为是他母后从太医院拿的。他以为容见宁打完了就把这事翻篇了，压根没放在心上。他以为……

“我一直以为，”容予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大哥很讨厌我来着。”

陆喜时微微一怔：“怎么会？”

“我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打架斗殴逛青楼，没一样正事。”容予墨把脸别过去，盯着墙壁上的缠枝纹，“他那么端方的人，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弟弟。”

陆喜时看着他赌气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她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你太子哥哥最是仁善宽厚，他心里是记挂你的。你们是亲兄弟，血脉相连，理应互相信任、互相扶持。”

容予墨趴在枕头上没吭声。

陆喜时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叮嘱周嬷嬷好生照料，便起身走了。门合上的那一刻，容予墨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白瓷小瓶上。

仁善宽厚？

他心里默默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一遍，想起上一世容见宁登基之后的手段。三年间，朝中旧党被清洗了三批，那些在乾德年间仗着老资历跟新帝对着干的，不是贬就是撤，没有一个人讨了好去。他当时在边关打仗，回京述职时听人说起这些事，心里还暗暗嗤笑：这人果然是个面慈心狠的。

可现在……

他想起那双按在他胸口上的手，那双几欲泣血的眼睛。

容予墨把脸埋进枕头深处，闷闷地吐了口气。

“大哥，”他很小声地说，像是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窗外桂花簌簌落了一地，日光正好。十五岁的少年趴在床上，屁股裹着太子殿下送来的千金伤药，心里翻涌着上一世到死都没弄明白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