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老将军把自己的功劳轻飘飘地抹了,全推给他一个毛头小子。
上官朔事后找他喝酒,笑呵呵的,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殿下是皇子,日后前途无量。老臣就是个打仗的粗人,不求升官发财,只求殿下记得老臣的好就成。”
容予墨当时接过酒一饮而尽,嘴上说着“将军客气了”,心里却骂了一声老狐狸。
这人分明是揣摩透了父皇想让小儿子立功的心思。
可现在趴在床上回想起来,容予墨忽然觉得,他当时骂早了。上官朔是把功劳让给了他,可让皇帝高兴了、让皇子承情了、让自己落了个举荐贤能的好名声——三全其美的事,换了他容予墨来干,未必干得出来。
而且,那一夜三百骑是立了些功,可指挥着全军压上、一锤定音的,到底是上官朔。
“上辈子觉得人家油滑,”容予墨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喃喃自语,“现在想想,人家油滑归油滑,该扛的事儿一点没少扛。”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十八岁那年他在北境待了大半年,跟这位老将军也算混熟了。可上官朔从始至终没跟他提过任何关于朝堂上的事、关于京城里的弯弯绕绕。老将军只管打仗,打完仗笑眯眯地喝酒,喝完酒继续练兵,绝口不问他父皇如何、他几个皇兄如何、朝中局势如何。
现在想来,上官朔不是不知道,是不想掺和。
他是皇帝的老部下,跟皇帝有过命的交情。那场仗打完,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了——乾德帝最宠爱的是这个小儿子,日后变数最大的也是这个小儿子。所以他只送人情,绝口不提旁的,把自己安安稳稳地摘了出去。
“老狐狸。”容予墨这回轻声笑了出来,带着点真心的佩服,“活到这把年纪,果然都是人精。”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又默默想了一会儿。
上官朔尚且如此,那些在朝堂上站得更深的人呢?那些皇子呢?那个他连正眼都没给过的三哥容惜泽呢?
父皇在的时候,这些人安安静静。父皇走了之后呢?
父皇是马上皇帝,年轻时跟着陆欢时南征北战,身子骨硬朗得很。他十五岁这年父皇四十有五,正值壮年,瞧着面色红润声如洪钟,怎么想也不像会在六年后突然一口痰噎死的人。而且为什么偏偏是外敌入侵的时候?
六年。
容予墨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六年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首先,他得找到那个跑商的情报贩子,把羯族的底细摸清楚。其次,他得长个心眼盯着容惜泽——这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羯族勾搭上的,他必须查出个时间点来。最后……
最后,父皇。
他得想办法让父皇活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容予墨自己都愣了一下。上一世他跟父皇的关系谈不上多亲密——乾德帝宠他是真的,可皇帝到底不是寻常人家的父亲,容予墨从小到大见父皇的次数加起来还没见周嬷嬷多。乾德帝对他好,更多是爱屋及乌,因为喜欢陆喜时,便连带着喜欢她生的儿子,跟真心实意的父爱隔着一层天家的薄纱。
但那是他父亲。
是上一世他快马加鞭从边关赶回去都没能赶上见最后一面的人。
容予墨咬了一下嘴唇,把这笔账记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