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容见宁这张脸的瞬间,脑子里涌上来的全都是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雪地里,血污中,兄长跪在地上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嘶哑地喊他的名字,滚烫的泪一滴一滴砸在他脸上。
二十三岁的容见宁比三十二岁时年轻,脸上还没那么重的威压之气,眉宇间甚至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清隽。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见宁这时候才慢慢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容予墨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看了容予墨两息,然后放下茶盏,开口的声音不咸不淡的:“伤好了?”
“好……好了。”容予墨的嗓子有点哑,赶紧清了清,补了一句,“多谢大哥的药。”
容见宁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他看了容予墨一眼,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好了就行,往后少惹些事。”
容予墨想回嘴。
按他从前的性子,这会儿肯定要梗着脖子来一句“知道了,大哥教训得是”,语气里夹枪带棒的,谁都听得出来他在赌气。可话到嘴边,他看见容见宁搁在膝头的那只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就是这双手,上一世死死按在他胸口流血的伤口上,指缝里全是他的血。
那半句顶撞的话就堵在了喉咙里。
“……嗯。”容予墨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让大哥操心了。”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乾德帝本来已经准备好听这俩儿子呛声了——太子板着脸教训人,八皇子撅着嘴顶回去,这是他们兄弟俩这些年一贯的相处方式。可今天这小的居然老老实实地认了错,皇帝的眼睛不由眯了一下,目光在容予墨脸上转了一圈。
容见宁也顿了一瞬。他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随后便恢复了如常的从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再说话。
乾德帝咳嗽一声,把话题接了过去:“行了,既然知道错了,这次的事就算了。陈国公那边朕已经替你摆平了,往后在京城里收敛着些,别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处。你也不小了,该学着替你大哥分分忧了。”
容予墨心头一跳。
替你大哥分分忧。
这六个字从乾德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是随口叮嘱。可容予墨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父皇这是……在敲打他?还是在试探他?还是在……真心实意地希望他日后能帮着容见宁?
上辈子乾德帝也说过类似的话,他当时只觉得烦。分忧?他分什么忧?大哥那么能耐,什么事摆不平,轮得到他来分忧?而且大哥处处看他不顺眼,他离得远些对大家都好。
可现在,他站在御书房里,看着容见宁那张年轻而平静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那个无解的疑问:你为什么要哭?我死了,对你来说难道不是消除了最大的隐患吗?
他这辈子不想再带着那个疑问去死了。
“儿臣记住了。”容予墨抬起头,看着乾德帝,又下意识地偏头看了容见宁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儿臣日后一定尽心辅佐大哥,绝不给父皇和大哥添乱。”
这话一出口,连乾德帝都愣了一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奏折,认认真真地看了容予墨一眼。这个从小被他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儿子,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玄黑站在他面前,腰杆挺直,目光清亮,说出来的话竟然像模像样的。
“哦?”乾德帝的尾音微微扬起,“怎么忽然懂事了?”
容予墨嘿嘿一笑,又露出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来:“挨了顿打嘛,打得我脑子都清醒了。父皇您不知道,那二十廷杖下去,我感觉我整个人都顿悟了。”
乾德帝被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逗得唇角一松,到底没绷住,哼笑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耍贫嘴了。下去吧,回坤宁宫好好歇着,别让你母后担心。”
容予墨应声告退,转身往外走。
抬脚迈出御书房,阳光照得他眯起了眼。身后的门合上之前,他没看见,御案下首,容见宁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目光落在容予墨刚才站过的位置上,指腹轻轻摩挲了杯沿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乾德帝翻了一页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你弟弟好像变了些。”
容见宁把茶盏搁回案上,垂下眼睫,声音听不出情绪:“嗯。”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容见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不知道。再看看。”
窗外的桂花开得正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