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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蛇（第1页）

会议堂内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唯有檐角铜铃在穿堂风中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司许踏入堂中时，几位长老已正襟危坐，案几上摊开的卷宗与舆图被镇纸压着，墨迹未干，透着一股肃杀之气。堂首主位上，陌清君端坐如松，玄色掌门服上的银线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冷光。他并未抬头，目光仍落在面前那卷被朱笔圈点得密密麻麻的文书上，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司许，你来了。”

声音不高，却如寒泉击石，瞬间压下了堂内所有细微的声响。司许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案上那卷文书，封面上“丰都”二字被朱砂圈得刺目，旁边还附着一张被血污浸染的残破符纸，符纹扭曲，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

“师兄。”他垂首应道，语气平稳，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的一丝凝重。

陌清君终于抬眼，那双素来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暗流。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丰都城，三日内，七人失踪，五人被寻到时，只剩下一具被啃食殆尽的骸骨，脏腑尽失，骨骼上残留着黏腻的蛇涎与妖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不是寻常妖物作祟，是巴蛇。”

堂内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巴蛇之名，在修真界中早已是禁忌般的存在。传说中它生于上古，以象为食，三千年方出一骨，其妖力之强横，足以撼动一方天地。寻常妖物尚需宗门弟子结阵围剿，何况是这等上古遗种？

“丰都城乃人妖混居之地，城中布有上古遗留的镇妖大阵，寻常妖物根本无法入内。”一位长老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巴蛇能破阵而入，要么是有内应，要么……”

“要么，是有人刻意放它进来的。”陌清君打断了他，语气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丰都城守将已传讯求援，城中人心惶惶，镇妖大阵的阵眼已被妖气侵蚀，若不尽快解决，整座城都将沦为巴蛇的巢穴。”

他目光转向司许，那眼神不再是师兄对师弟的温和，而是掌门对弟子的审视与托付：“司许，你可知我为何唤你来此？”

司许心头一紧，却仍保持着镇定：“师兄是担心巴蛇之事牵连甚广，寻常弟子难以应对，需得有人能镇住场面，同时……查清背后之人。”

“不错。”陌清君微微颔首，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丰都城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巴蛇现世绝非偶然，城中镇妖大阵的阵眼被侵蚀，绝非妖物自身所能为。我怀疑，有人借着巴蛇之手，在试探我宗门的底线，甚至……在谋划着什么更大的阴谋。”

他抬眼看向司许，目光深邃如潭：“此事若交由长老们处理，难免打草惊蛇；若派寻常弟子前往，又恐力有不逮，反被幕后之人利用。唯有你，既能镇住巴蛇，又能察言观色，揪出藏在暗处的老鼠。”

司许沉默片刻，缓缓道：“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带人前往？”

“是。”陌清君语气笃定，“但不是让你独自前往，也不是让你带宗门精锐。”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带你的徒弟去。”

堂内再次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司许的徒弟，入门不过三年，虽天资聪颖，却从未经历过这等凶险之事，更遑论面对巴蛇这样的上古妖物。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弟子去应对这等危机，无异于以卵击石。

“师兄，”司许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与担忧，“巴蛇凶险，幕后之人更是深不可测，让一个孩子去……”

“他早已不是孩子了。”陌清君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教了他三年，难道还不清楚他的能耐？他虽年轻，却有着你当年都没有的敏锐与果决。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牵扯甚广，若只派你一人，难免引人猜忌。带上你的徒弟，既是历练，也是掩人耳目。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带弟子去历练，而非去查案。”

司许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师兄的深意。带徒弟去历练，是明面上的理由；查清巴蛇现世的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才是真正要办的事。而让徒弟参与其中，既能让他得到真正的磨砺，又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放松警惕，以为宗门并未重视此事，从而露出破绽。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定不负师兄所托。”

陌清君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欣慰：“去吧。记住，巴蛇虽凶，却并非不可战胜。真正可怕的，是藏在人心里的妖。”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叮嘱，“你徒弟虽聪慧，却终究年轻，遇事难免冲动。你需护他周全，却也不能事事代劳。历练的意义，便在于让他自己看清这世间的险恶，也看清自己的本心。”

“弟子谨记。”司许再次行礼，转身走出会议堂。

堂外的风比堂内更冷，吹得他衣袂翻飞。他抬头望向远方，丰都城的方向，乌云正缓缓聚拢，仿佛一张巨大的网，正朝着这座城池笼罩而来。

他想起徒弟那双清澈却倔强的眼睛，想起他第一次握剑时颤抖却坚定的手，想起他为了练好一个剑招，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模样。那孩子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性子，不像他这般沉稳内敛，却有着他当年所没有的赤诚与勇气。

或许，师兄说得对。历练的意义，从来不是让他变得和他一样，而是让他成为他自己。

司许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担忧与牵挂压下，转身朝着徒弟的居所走去。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师徒二人，便要踏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之中。而这场风暴，不仅会考验他们的修为与心智，更会揭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真相，以及……一段关于守护与背叛的宿命。

风更急了，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剧烈摇晃，发出急促而悲怆的声响，像是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的序曲。司许的脚步却愈发坚定，他知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深渊险境，他都必须带着徒弟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会议堂的阴影里，陌清君仍端坐于主位之上，目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决绝。他知道，这场历练，对司许和他的徒弟而言，既是机遇，也是劫难。而他所能做的，唯有在他们踏入风暴之前，为他们铺好最后一道防线，然后……目送他们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命运。

“天苍苍而地远，海茫茫而生烟。”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有莘不破梦想中的天地，应该是外面那个血光四起的世界……可真正的天地，从来都不是靠梦想就能抵达的。”

他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被朱笔圈点的文书上，封面上的“丰都”二字，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目。

“去吧，”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堂内轻声说道，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低语，“去劈开属于你们自己的路。”

风穿过会议堂，卷起案上的文书，朱砂的墨迹在风中晕开，像一滴血，缓缓滴落在舆图上丰都城的位置。

而远在丰都城的深处，一双猩红的竖瞳正透过重重迷雾，凝视着宗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司许……你的徒弟，可还经得起这世间的险恶？”

蛇信轻吐，带着腥甜的气息，消散在浓重的雾气之中。

风暴，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