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侯爷尽管提,不用这般客气。”
裴凛长臂随意搭在靠背上,墨眸沉沉,目光锐利,“你既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考取童生不过易如反掌。我不信令尊,从未为你谋划过科举仕途。”
林渡心头微顿,悄然敛下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早上她俯身捡起裴凛课业纸张时,不过随意扫过一眼,那纸上所有字句、章法、排布,便尽数刻入她的脑袋瓜里。只到她需要时,就能清晰浮现,一字不落。
她从未觉得过目不忘是什么稀罕本事。可经裴凛这般点破她才恍然,世人穷尽苦读的那些书卷,于她而言,轻松至极。
奈何大乾朝立国百年,规矩森严,明令女子不得入朝为官、参与科考。这份旁人求之不得的绝顶天资,于她而言,终究无用武之地,到头来,竟只能用来抄录课业、应付学堂课业。
这般隐秘缘由,她自然半分不敢吐露。
面对裴凛的疑窦,她早在幼时就经常碰到,早就演练无数次。
林渡飞快敛好思绪,错开他的目光,转头望向车边雕花窗柩。窗外街景匆匆掠过,她故作无奈地叹口气,娓娓道来:
“小侯爷有所不知。我尚在襁褓时,家父确实一心盼我走仕途,日日守着我读圣贤经书。可我天生与读书无缘,但凡一翻书卷、一听夫子讲学,就昏昏欲睡,半点耐性也无。整日里只想招猫逗狗、爬树嬉闹,哪里坐得住,更不可能赴考场应试?家父这几年才不得不承认,我实在不是为官治学的好苗子,也就没再拔苗助长。”
她说得情真意切,眉眼间满是坦荡。
裴凛微微眯起狭长的眼眸,目光灼灼,似要穿透她的眉眼,直抵心底。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是吗?”
面对他极具压迫感的审视,林渡此次并未躲闪。她坦然抬眸迎上他的视线,伸出手指,语气格外坚定:“是呀,小侯爷。我林渡可以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欺瞒。若有半句假话,我林渡孤寡一生,此生无依。”
誓言掷地有声,态度恳切至极,找不出半分破绽。
裴凛静静看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瞧不出半分心虚闪躲,终是轻轻捏了捏眉心,轻嗤道:“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你的确胸无大志,全无半分读书人的抱负风骨。旁人寒窗苦读、一心求功名,你倒好,满心满眼不过是吃喝度日、安稳寻常、娶妻生子的俗世安稳。”
“林某自然比不上小侯爷。日后小侯爷定能蟾宫折桂,一举夺魁。只是不知,待小侯爷金榜题名之时,会择何等女子为妻?”
林渡语气闲散,十分自然地就把话头扯到了嫁娶之事上。这是她从前在老家学来的法子,往日丁阿婆一跟适婚男子聊娶妻成家,那些蹲在门槛上闲聊的男子,个个讪讪地借口下地干活,躲得飞快。
此刻,裴凛就想拿这话岔开眼前的盘问,也好避开立誓的窘迫。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便见裴凛凤眸骤然一掀。
车厢内光线偏暗,落在他眼睫上,投出浅浅一道阴影。他淡淡瞥了林渡一眼,半分也没有接这个话茬,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案上摊开的课业纸页,神色看不出喜怒。
车外传来春晖清朗的话音,隔着车帘低低禀道:“爷,咱们到护国寺了。”
车轮缓缓停稳,车厢微微一晃。
裴凛抬眼,语气干脆利落,直接下了逐客令:“今日便不请林公子回府用饭了。”
大乾京城分内、外二城。内城是皇宫,是天子起居理政、后妃居住之所;外城则住着京官与寻常百姓。护国寺正坐落于外城腹地,自此出崇阳门,便可直通京郊,在此处放林渡下车,最为便当。
林渡却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依旧不死心,带着几分看热闹的促狭:“小侯爷,您还没说择妻的条件呢。我虽是您的伴读,但是也可以帮您留意一二,看看京中可有合心意的世家姑娘?”
裴凛眸光冷幽幽扫过来:“你若是还赖着不走,那我便索性同你好好论一论,你一字不差抄录我策论这件事。”
这话一出,林渡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连忙往后退,手忙脚乱撩开车厢侧帘:“小侯爷,改日再见!”
说罢不等裴凛再言语,身子一矮,飞快跳下马车。
晚风迎面扑来。林渡回头望了一眼华贵的车厢,隔绝了里面那人的神色。
马车并未多做停留,车轮滚动,很快消失在往来的人流之中。
林渡立在寺前,望着远去的车马背影,暗自松了长长一口气。方才在车厢里与裴凛周旋,每一句话都得掂量再三,着实耗神。只是方才那番试探,也没能从裴凛口中套出半分关于婚嫁的口风。
裴凛身份尊贵,乃是京中顶尖的世家小侯爷,日后婚配必定是强强联姻,礼数周全、排场极大,其中可操作的油水,多得超乎想象。若是能慢慢套出他的择妻心意,摸清他的喜好偏好,再借着伴读的身份从中周旋、搭线牵桥,不愁捞不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