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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岁宴（第2页）

车厢里的姑姑听见外头的招呼，也连忙掀帘下车。

说过几句场面话，王瓒便同张家父子一处叙话应酬。

林渡依着姑姑的指点，接过缰绳，驱着骡车，缓缓驶入张家宅院之中。

到底是城外郊野，不比京城寸土寸金。张家的宅院比王家在城里的住处宽敞不少。院里一头毛驴正围着磨盘转圈拉磨，一侧以竹篱圈出一方空地，养着数只家鸡。院落分前后两进，前院设正厅，用来接待宾客；后院共有三间屋舍，正厢房归张家老两口居住，西厢房便是表姐夫妻的住处。

张老太太听见动静，晃着富态的身子，满脸堆笑迎了出来，热热闹闹招呼一行人。

林渡将骡车上带来的锦盒、吃食礼货，一件件往下搬取。

之后，她四下扫了一圈，不见表姐与小外甥女的踪影。也不顾一众长辈正寒暄说话，径直问道：“老夫人，怎的不见我表姐？”

张老太太闻言微微一怔，抬眼将林渡上下打量一番，又疑惑地望向身侧的林茹珍。得知林渡乃是外地小县官的儿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敷衍答道：“你表姐应当也快回来了，你不妨去院门口望望，不必这般急。”

林渡听罢，快步走到宅院大门口。抬眼便见远处驶来一辆破旧的运货驴车，车上摞着几大筐肉食，还码放着好些酒坛。赶车人身侧，坐着一名身形瘦削的年轻女子。

林渡定睛细看，才认出正是自己五年未见的表姐，王瑾兰。

不知为何，她心口骤然一闷，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大车之上，王瑾兰额间渗着大颗汗珠，汗水糊住眉眼，她抬手揉了揉眼，望见奔来的少年，也才几年没见，表弟林渡个头长高不少，眉眼也长开了，越发俊俏。

她脸上漾开笑意，扬声唤道：“渡儿。”

林渡跑到近前，发现王瑾兰还背着只竹篓。篓中卧着个女婴团姐儿，一双水润透亮的眸子正好奇朝外张望，不哭也不闹，含着大拇指，静静望着奔来的林渡。

赶货车的老汉将车停在张家门口。

张老太太从隔壁喊了几个壮汉，帮忙卸货，又拍着一个小伙子的背，“去，叫你娘，说菜都到了，来我家烧席。”

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她转头，笑容挤得眼角一堆纹路，“亲家母，你看看瑾兰这孩子，早上我说我头疼，她就特别孝顺，说什么都不让我去采购，带着我大孙女就出了门，以后我们张家呀，就指望着儿媳来管家了。”

王瑾兰晒得脸通红，怯生生说着：“这些都是儿媳应该做得。”

林茹珍走上前把背篓里的外孙女抱出来，一脸爱怜看着王瑾兰。

林渡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直接拉着表姐胳膊，又拽着母亲，朝厢房走，回头不忘说一句，“表姐一身汗，需要更衣，有劳张老夫人操持席面了。”

话音未落，她全然不顾身后张老太太欲接话的神色，大步流星转身离开了前院。

素来最重礼法规矩的林母，此刻却半句苛责也无，只快步上前，取出随身锦帕，细细为王瑾兰拭去额间层层汗珠，眼底满是疼惜。

五年前，王瑾兰的夫婿张郸负责御菜押送之事。一日大雨滂沱，运菜车不慎翻落沟中，恰逢王瓒出城办公途经此处，与同僚出手相救。事后张郸备了厚礼登门谢恩，彼时王瑾兰正独坐院中纺线，被他一眼望见，心生倾慕，再难忘怀。

当年的张郸生得白净周正，性情腼腆拘谨，待人处事老实本分，稍有局促便手足无措。王瑾兰心中亦对他暗藏好感，二人暗生情愫。往后每逢张郸入城办事，便会寻机相见，情愫渐深，心意互通。

王瓒夫妇看在眼里，知晓这少年心性踏实、品性端正。他每次登门，从不空手，默默帮王家挑满水缸，再捎上一筐新鲜时蔬，勤恳真诚。几番观察下来，夫妇二人便应允了这门亲事。

乾朝婚嫁，女子需随夫籍落户。那时候的工部年年招录手艺匠人补缺，张家老爷子数次寻王瓒商议，想借着这层姻亲情面，为张郸谋一份工部差事。一旦事成，张郸便能脱了菜户籍，入京城民籍，小两口也不必困在郊外菜户营度日，往后日子便能安稳体面。

谁曾想，眼看差事即将敲定之际，王瓒一位上位远亲的侄子横插一脚，硬生生顶替了这份空缺。好好一桩前程，就此落空。

机缘错付，造化弄人。自那以后，王瑾兰便只能跟着张郸，常年定居城外菜户营，日日伴着田畦菜圃度日，再无入城安居的机会。

不止居所局促，二人婚后子嗣缘分也格外浅薄。成婚五载，她年年求神拜佛、多方调理，始终未能有孕，直至去年才终于怀上身孕，艰难生下团姐儿这一个女儿。

林渡记忆里的表姐，肌肤白皙、温婉娇软，是养得细腻妥帖的闺中女子。可眼前人晒得黝黑清瘦，眉眼间尽是风霜疲惫，早已没了往日娇态。林渡看在眼里，心头酸涩难忍，轻声问道：“表姐，你怎么消瘦了这么多？”

王瑾兰抬手拢了拢鬓边乱发，笑容依旧温和：“婆婆身子素来孱弱，家中大小杂事都要我操持，还要日夜照看团姐儿，等过两年团姐儿大了，就无大碍了。”

林渡望着她憔悴模样，一时心口发堵，脱口而出：“若是这般辛苦，我日后便不娶妻生子了。”

林茹珍抱着外孙女，闻言，笑着打趣：“你这孩子，真是胡言乱语。你是堂堂男儿，前程广阔，岂能与女儿家的辛苦境遇混为一谈？”

林渡脱口而出：“女儿家怎么了，女儿家就活该这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