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马守义紧闭的心门。
他邀请林零进屋。屋里陈设简陋,但墙上挂满了奖状和老照片,记录着马家老铺曾经的辉煌。他给林零倒了一杯茶,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马家祖上是宫廷御厨,是专司驴肉料理的。传到他这一代,已是第五代。□□期间,家业被抄,那口祖传的紫铜锅险些被熔掉。是他父亲,用命护住了这口锅和一坛老汤底。
改革开放后,他本想重振家业,却遇到了新的难题。国营保定肉联厂垄断了全市的驴肉供应,价格高昂不说,肉质也参差不齐。更让他愤怒的是,肉联厂为了追求利润,开始向市场投放掺杂了马肉、骡肉甚至老鼠肉的“合成驴肉”。
“我试过跟他们理论,”马守义的声音低沉而愤怒,“厂长周振邦说,‘市场需要什么,我们就生产什么。你守着你的老规矩,只能饿死。’”
他宁可关门,也不愿用自己的手艺,去玷污“保定驴肉火烧”这块金字招牌。
林零听完,心中既敬佩又痛惜。她想起了天津的高福生,同样是匠人,同样面临着传统与现实的残酷抉择。
“马师傅,”她认真地说,“时代在变,但变的应该是方法,而不是初心。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去找驴源?自己建一个小作坊?国家现在鼓励发展个体经济,这是您的机会!”
马守义苦笑:“个体经济?说得轻巧。我没有执照,没有本钱,连个像样的店面都没有。谁会信我?”
但他眼中,分明闪烁着不甘的火焰。
这时,马守义的妻子李秀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是个温婉的妇人,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常年操劳所致。她端来一盘刚烙好的火烧,对林零说:“姑娘,你别听他瞎说。他心里头,比谁都想把老铺子开起来。可他怕,怕砸了祖宗的招牌。”
李秀兰告诉林零,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是她在棉纺厂做临时工的微薄工资。马守义为了维持那口老汤,每天要花大量的时间和柴火,家里常常入不敷出。但她从未抱怨过,因为她知道,那口锅,是丈夫的命。
他们的儿子小栓,一个十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看着林零。小栓从小在老汤的香气中长大,对驴肉有着天生的敏感。他能分辨出不同部位的肉质,甚至能闻出汤里少放了哪一味香料。马守义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这门手艺传给他。
林零看着这一家三口,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使命感。她知道,自己又遇到了一个需要点燃火种的人。
晚上,林零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留在了马家。晚饭很简单,玉米面粥、咸菜、窝头。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马守义讲述了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如何跟着父亲学艺,如何在□□中保护那口锅。李秀兰则在一旁默默地缝补着衣服,偶尔插上一两句,话语不多,却充满了温情。
林零意识到,她面对的,不仅是一个手艺人的故事,更是一个家庭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就像天津的狗不理包子一样。
她还注意到,马家的院子里,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李秀兰告诉她,那是用来调和老汤药性的。马家的老汤,不仅是肉和香料的结合,更是药食同源的智慧结晶。她详细介绍了老汤的二十八味香料配伍,其中既有八角、桂皮等常见香料,也有如砂仁、豆蔻、荜茇等药材,每一味都有其独特的君臣佐使关系。
她还了解到,小栓在学校里因为家境贫寒而受到同学的嘲笑。但他从不自卑,因为他知道,自己家里有一口能让全城人垂涎的锅。
第二天,林零帮李秀兰烙火烧。她仔细观察了火烧的制作过程:面要用老面发酵,经过三次揉面、三次醒发,才能达到外酥里嫩的效果。这看似简单的工艺,背后是无数代人的经验积累。
为了进一步了解真相,林零决定去拜访国营保定肉联厂的厂长——周振邦。
周振邦今年五十岁,是个典型的国企干部。他身材魁梧,说话嗓门大,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在他的办公室里,林零看到了一份份亏损的报表。“你以为我想卖假肉吗?”周振邦一拍桌子,“上面要利润,下面要工资,驴的价格一天比一天贵,我们拿什么去维持?不掺点别的,厂子就得倒闭!三千多号工人,怎么办?”
他告诉林零,肉联厂也曾尝试过改革,比如引进新设备、开发新产品,但都被上级以“不符合计划”为由驳回。他手下那些有经验的老屠夫、老卤匠,一个个退休、病倒,新人只图快,不愿学。
“马守义骂我是奸商,可他不知道,我也是被逼的。”周振邦叹了口气,“如果国家能放开市场,让我自主经营,我何尝不想做出真正的好肉?”
林零看着眼前这个矛盾的男人,心中感慨万千。他和天津的李卫东一样,既是体制的执行者,也是体制的牺牲品。
但她也明白,同情不能解决问题。食品安全,关乎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向周振邦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周厂长,您为什么不和马守义合作呢?您有渠道,他有技术。你们可以共同开发一款高端驴肉产品,用真材实料,卖个好价钱。这样,既能保住厂子,又能守住良心。”
周振邦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两个水火不容的人,还能合作。
“这……这能行吗?”他犹豫地问。
“怎么不行?”林零反问,“中央文件写得清清楚楚,‘搞活经济,多种经营’。您怕的,不是政策,而是担责任。可如果您什么都不做,等着您的,只有倒闭。”
周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林零说得对。
他还向林零透露了一个秘密:厂里有个叫王技术员的年轻人,一直坚持做真实质检,但他的报告总是被压下来。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找到突破口。
林零还拜访了王技术员。王技术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性格内向。他告诉林零,自己毕业于省食品工业学校,怀揣着理想进入肉联厂,却发现现实如此残酷。他偷偷保留了一份真实的质检报告,记录了厂里使用劣质原料的证据。
“我怕,”王技术员声音颤抖,“但我更怕良心不安。”
林零鼓励他:“你的这份报告,可能会救很多人。”
她还了解到,肉联厂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副厂长吴副厂长是个投机分子,正是他主导了“合成肉”的生产,并与黑市勾结。会计孙会计则是个老实人,对账目上的猫腻心知肚明,却敢怒不敢言。
林零还接触了一位名叫小梅的女工。小梅年轻漂亮,但因为拒绝了吴副厂长的骚扰,被安排在最脏最累的岗位上。她告诉林零,厂里很多人都知道真相,但没人敢说。
林零意识到,要解决肉联厂的问题,必须从内部瓦解,并给予这些沉默的大多数以勇气。
她还仔细研究了肉联厂的财务报表。她发现,厂里的“原材料”成本异常低廉,而“管理费用”却高得离谱。这中间的巨大差额,就是利润的来源,也是腐败的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