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晚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许呦跟着她爸妈走出宴会大厅,穿过暖棚,踩上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通道。山间的夜风从暖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把她被宴会厅暖气烘得发烫的脸颊吹得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爸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但精神还不错,跟几个相熟的宾客在通道口道别之后才上了车。许妈妈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进后座,然后自己也坐进去。许呦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暖棚里那些灯光和音乐和寒暄声全都被隔在了外面,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引擎发动的低微声响。
车子沿着盘山路往下走,路灯在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橘黄色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车厢内壁。许呦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的山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被打翻在地上的星河。她胸口那枚蓝宝石胸针还在裙子上别着,在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妈在后座问了一句“累不累”,许呦答“还行”。她爸没说话,大概是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车里安静了一路,直到车子驶进市区的主路,路灯光变得密集起来,许呦她妈又开口说了一句“沈家老爷子今天精神挺好的,看着比上次在慈善晚宴上见的时候硬朗”。许守诚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许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爸一眼,他闭着眼,嘴角是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车子先到了许呦的公寓楼下。她推开车门下去之前,她妈在后面说“周末回家吃饭”,许呦应了一声“好”,然后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家里的车子驶远了才转身上楼。
她打开门换了拖鞋,把包扔在玄关柜上,然后靠着鞋柜站了一会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方向透进来一点楼道里的声控灯光。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看着胸口那枚蓝宝石胸针在黑暗里偶尔泛起的一点微光,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晚都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从她走进沈家老宅大厅的那一刻起,到沈砚端着香槟站在她面前叫她“许小姐”,到她爸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到她站在角落里说“您潜伏得够深的”,再到最后他们碰杯时他说“下个月十五号别迟到”所有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她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宁芽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宁芽秒回:“没。等你呢。怎么样?沈家晚宴去了吗?见到人了吗?”
许呦看着那几行字,打了一行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她发了一条:“明天出来吧。我有话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
宁芽发了一个“好”字,然后补了一句:“你声音不对。是不是出事了?”
许呦回:“明天说。”
她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走进卧室开了灯,站在穿衣镜前面把那枚蓝宝石胸针从裙子上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灯光照在那颗蓝宝石上,折射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光晕,落在她掌心的纹路里。她看了几秒,把胸针放回首饰盒里,然后换了睡衣洗了澡躺在床上。关灯之后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反复回放的都是沈砚站在宴会大厅角落里说“对不起”时的那个表情,和他那句“因为我想看看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是周六。许呦约宁芽在她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见面。她到的时候宁芽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两杯热拿铁,一杯没动,一杯喝了一半。宁芽看见她推门进来,立刻朝她招了招手,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赶紧给我说清楚”的急迫。
许呦走过去坐下来,端起那杯没动过的拿铁喝了一口,温热的奶泡在嘴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沫。她放下杯子,看着宁芽,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从沈家晚宴开始讲起。
她讲了宴会大厅的奢华、那些打量的目光、她站在人群边缘的格格不入感。讲了她别着那枚胸针走进沈家老宅时的感觉。然后她讲到沈砚端着香槟从人群里走过来,叫她“许小姐”,嘴角挂着对陌生人的微笑。她讲到自己站在他面前,脑子里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瞬间。她讲了那枚胸针,讲了他看那枚胸针时多停的那一秒。她讲了她爸走过来拍着沈砚的肩膀哈哈大笑说“我这女儿没给你添麻烦吧”,讲了沈砚说“对不起”,讲了他承认第一天就知道她是谁,讲了他说的那句“因为我想看看你”。
她讲了很久,讲得很细。宁芽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一口都没喝。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兴奋好奇慢慢变成了一种越来越沉的凝重。许呦讲到最后,讲到他们在宴会角落里碰杯、沈砚说“下个月十五号别迟到”的时候,她的声音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拿铁,奶泡已经彻底塌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
宁芽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放下那杯凉的拿铁,往前倾了倾身体,看着许呦:“所以他就是沈家那个独子。你躲了三个月的人,就是他。”
许呦点了点头。
“他从你第一天进公司就知道你是谁。”
许呦又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