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以后是一团死肉,会变成腐肉。这饿死的人连多少肉都没有。在食物短缺时,用来充饥。也许是正确的选择。
而这个想法令李和铮感到了无与伦比的恐慌。
他强烈地意识到,他现在真的已经鬣狗化了。他真正地融入了这样的环境里。他在追逐腐肉,他在掏屎吃。
他属于人类的大脑还在搏斗,有个声音说公序良俗伦理道德是给活人用的,即将死去的人应该先以活命为第一要义。另一个声音说如果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不算人了,没必要活着,不如就这样死掉。
所以,李和铮非常严厉地批评了玛利亚,也算是批评了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头失去人性的鬣狗的自己。并且,把自己从伤员区里带回来的食物全部分给他们,让他们吃饱。
然后他像一个真正的教徒那样,给这群孩子们讲述起这个国家的主流的天主教信仰,带领着孩子们感受死亡文化、葬礼文化,他们一起在后院里埋葬了饿死的那一个。
做完这一切后,李和铮感受到了茫然。信仰在他眼里向来是给心有余力的人用来追求内心平和、或是在炼狱中自我拯救的东西。
对于这些小孩来说,他们需要有这种信仰吗?他们都已经这样没力气了。一场葬礼不见得真正有必要。
那即将真正变成腐肉的人类。躯体,或是说,尸体,可以用来当充饥的食物吗?战地记者本人还没等把该有的报道写出来,竟然反复因为这种事动摇。
那是因为,他其实——动用了多余的感情。他只是不愿意看到这些孩子继续饿肚子,为了能够填满他们的肚子。他甚至会觉得“吃点什么东西”也没什么。
但这一定是不对的。这会干扰他继续正常工作。
可在李和铮还没清理好自己不该有的额外的情绪时,一件非常恐怖的事实悄然来临。
他发现,那在伤员区里大规模传播的痢疾,在他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一直幸运的免受干扰的孤儿区。
而病源的来源,是他亲自去了一趟伤员区。
他为了给这些孩子们拿到继续活命的粮食,他甚至——自己都没有舍得吃的这些粮食,有的竟然是已经被污染过的。
他们都不知道。无论是给他物资的周泽辉,还是他自己,谁会想到会有人把粪水抹到粮食上去?
李和铮的善心让他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办法改变这事实。
他想让他们活命,却意外地把可能要他们命的细菌带了回来。虚弱至此的孩子们根本都没有力气、也没有办法去抵御痢疾的传播,本就终日饥肠辘辘,却要因为救命的食物丧命。
李和铮用尽全力不去自责,这的确不是他的错,可他没办法不去想,这有且仅有地一次动用多余的感情,还未等出了这个国家,就已经遭到了反噬。
这是错的。《饥饿的苏丹》他一向是赞成旁观正确派,因为那是别人的命运,别人的因果,战地记者只需要如实记录如实传播,你不要救他们,经过他们才是正确的。
可他已经犯错了,这多余的、多余到愚蠢的情感。他只能徒劳地找出一些药品喂给他们,尝试继续读故事,写报道。
胡安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倒下的。他太瘦了。他很快就腹泻得再也站不起来。紧接着,下一个染病的,是玛利亚的妹妹,露西亚。
这一天,玛利亚体现出了惊人的情绪。哥伦比亚这一场报道的主题,他拟定是在战争后遗症中失去了人类情绪的孩子们。显然,情感爆炸的玛利亚是非常、非常好的样本。
李和铮却第一次难以下笔。他应该继续闭目塞听,强行封闭起自己的所有情绪,只冷漠地、冷酷地记录下来这一切。
作为一名写作者,一个普通的记录者,作为一个从别的国家过来看他们的旁观者。他应该巴不得去珍惜玛利亚的这些情绪。
可李和铮已经没有办法再闭目塞听下去了,他没法自己骗自己。从他决定披上雨披出门,在铺天盖地颠倒世界的暴雨中前往危险的伤员区从那一天起,他已经把这些孩子们应当活下去的希望寄托了一部分在自己身上。
这毋庸置疑地、一而再再而三地证明,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就该看着他们一个个饿死然后把他们拍成照片传回去,他已经开始为这种不该有的心软付出代价。
他给他们找来食物,他想让他们活下去——他想让这群最特殊的孩子感受一下多余感受的人间。他犯了错,其实他已经走不掉了。他就置身在这炼狱里。
因持续的腹泻日渐枯竭的露西亚激发了她姐姐不属于人性中的那一面。
这很值得去观察记录。疼爱妹妹是她的本能。同时,她因为想要让妹妹活下去,迫切地想要吃掉同类的身体,也是她的本能。
而他们也真的实施了。
一夜,李和铮在睡梦中听到了一声巨响。这巨响并不特殊。是这里常常能听到的枪声。但枪声又伴随着很奇怪的铁笼子响动的哗哗声。
在战区里睡眠很浅的李和铮起床以后拉开灯绳,先查看了周围的孩子们。有一个又已经死了,无声无息地死在了夜里。
但现在李和铮还没办法赶紧处理尸体,只能先像拖半扇瘦猪的屠夫那样把“它”拖出去。
露西亚还活着,胡安也还活着。他给他们喂了点儿水。并没有拉起雨披,在水声轰鸣中往声音传来的后院走。
在暴雨的夜幕中,玛利亚蹲在院子。每隔几日来看看他们、给他们送饭的那个大兵端着枪,看到李和铮,脸上带着许多不屑的嘲笑。
他们的院子里多了几个没见过的铁笼子,里面放着……是的,“堆放着”,一些半死不活的孩子。
他们有的个子太矮了,此刻还能站起来。见到有人朝他们走来,在雨幕下的闪电中,仰头望向李和铮的眼睛黑洞洞的,双手把着栏杆,不得自由。一眼看过去,像一只无助的、孤独的、离了母亲离了族群,即将要变成“鱼与熊掌均可得”的小熊。
而蹲着的玛利亚手里拿着刀。是那看守他们的大兵送来的刀。让一个孩子对一群孩子举起刀的目的是什么不需要询问,不言而喻。
李和铮在这样的场面中感受到了属于他个人的愤怒,愤怒是非常私有化的情绪,这种愤怒是不应该出现在战地报道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