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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刻在巴黎树上的那两个字母我存了八十八天（第2页）

简宸想说什么。他想说"你刚刚那个笑是怎么回事"——慰玉刚才确实笑了一下，很浅，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慰玉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个笑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复下去，太快了，快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确实看见了。

他想问，但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怕一问，那个笑就没了。于是他安静地坐在轮椅里，把手里的苹果又啃了一口。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看见轮椅上的简宸嘴角沾着苹果汁，忍不住笑了一下，拿了张纸巾递给他。

简宸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了慰玉一眼——慰玉还靠在床头看窗外，但嘴角那个极其淡的弧度还在。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三个月……我等。"

那天晚上白宸宇把简宸推回病房的时候，简宸忽然开口了。

"你夏令营到底怎么回事？"

白宸宇的步子慢了一拍，然后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他没有看简宸，目光落在走廊前方某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描淡写："说了取消了。"

"取消了你不回家，跑医院来？你从营地回来坐了几小时车？"

白宸宇沉默了。轮椅碾过地砖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吱呀，吱呀，像有人在用指甲划过绷紧的布面。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白宸宇停下来，把轮椅固定好，低着头站在简宸旁边。

"五个半小时。"白宸宇说，"大巴。我下车的时候听到项目部有人说你出事了，我就——"

简宸侧过头看着他。白宸宇没抬头，校服外套的袖口上沾着一小块灰，像是赶路的时候在哪蹭的，他自己都没发现。简宸看了他好几秒，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拍掉那粒不存在的灰。

"行了。"简宸说，"明天我让助理送你回去。你妈该担心了。"

白宸宇点了点头，但简宸注意到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又抠了一下壳的边缘。

那晚简宸躺在病床上，腰上箍着护带，脚踝肿得老高，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慰玉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字。他盯了那个字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

他开始倒计时。

他在心里把三个月换算成了天数，又换算成了小时——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时间算得这么精确，精确到每一个小时都像一块石头沉在湖底，他能看见它们，看见每一块石头的形状和颜色，然后一块一块数过去。他大概是真的完了。

第二天早上，简宸办了出院。他坐在轮椅上被白宸宇推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升起来不久，光线是那种薄薄的金色，照在脸上还有点凉。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今天的云比昨天的白。

助理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简宸从轮椅挪到车后座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但这次他忍住了没吭声。他坐定之后拿出手机，给慰玉发了一条消息：我出院了。

慰玉回得很快：嗯。

只有一个字。但简宸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地翘了起来。白宸宇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什么都没说，把脸转向了窗外。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过那家烧烤店——就是那天晚上慰玉把他从桌子底下拽出去打了一顿的那个地方。简宸降下车窗多看了两眼，那条巷子还是那个样子，门口挂着红灯笼，白天没开张，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想起那天晚上慰玉把他按在墙上掐着他下颌的样子，手指的力道、路灯的光、他说"你再敢招惹我我就打得你下不了床"时睫毛颤抖的频率，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他脑子里刻了一个模子，一碰就往外冒。

他关上车窗，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三个月。

他等着。

接下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了快进键。简宸回了项目部，把自己扔进四十七亩地的图纸和数据里。他开了一个又一个会，见了一批又一批人，工程进度要盯，材料供应商要谈，规划局的补充意见要反馈。助理发现自家老板最近工作得比以前更凶了——每天早上七点到项目部，晚上十点还在办公室看图纸，中间连午饭都经常是边看文件边扒两口。助理有心想劝两句，但每次推门进去看见简宸头也不抬地盯着屏幕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简宸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每天睡觉前会看一眼日历——红笔在日子上面画一个叉，从慰玉走的那天开始。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他画得极其规律，比项目部任何一份进度报表都准时。有时候画完叉他会翻一翻慰玉的朋友圈，慰玉几乎不发动态，偶尔发一张照片——一张塞纳河的夜景，岸边的灯倒映在水面上，像碎掉的金箔拼在一起；一张旧书摊的照片，老板坐在摊位后面看书，阳光把书脊晒得发白；一张他自己在某个街角咖啡店喝咖啡的手，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简宸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确认不是自己送的那根，他把手机锁了屏又打开，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才确定确实不是。

那根红绳不是他送的。但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跟慰玉提过一次，小时候他外婆给他编过红绳手链，说能保平安，他外婆去世之后那根红绳断了，他再也没戴过。慰玉当时听了之后什么也没说，就嗯了一声。简宸翻来覆去地想慰玉手上那根红绳是谁送的，想得凌晨两点还没睡着，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开例会，项目经理以为他没睡好是熬夜看图纸，感动得给他端了杯咖啡。

简宸喝了那杯咖啡，眼睛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工期排布表，脑子里想的却是巴黎现在几点了。

第十五天的时候，简宸收到了慰玉发来的第一条主动消息。是一张照片——某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围挡上喷着"Rénovation"的字样，脚手架搭了一半，工人在上面走动。消息下面跟了一句话：跟你那个旧改项目有点像。

简宸从办公桌前弹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桌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揉，把手机举到眼前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半天。确实像——红砖、钢结构、旧厂房改造的路数。他立刻回了一大段话，从立面处理讲到动线规划再讲到防水层的做法，洋洋洒洒发了好几条六十秒的语音。

慰玉只回了一个字：嗯。

简宸看着那个"嗯"字，觉得自己刚才发的那堆语音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他把手机放下，深呼吸了两口，重新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巴黎那边有时差，你好好睡觉别熬夜。

这次慰玉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简宸盯着那个月亮表情看了很久——慰玉以前从来不发表情，他只会用文字，干巴巴的，连句号都懒得打。这个月亮像是某种信号，某种薄得透光的、一碰就会裂开的示好。简宸把那个月亮截图保存了，存在手机里一个叫"慰玉"的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一堆东西——慰玉说的每一句超过五个字的话的截图，慰玉发的每一张照片，慰玉朋友圈仅有的那几条动态的截图。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什么羞耻感，像是某种本能在驱动他：留住所有关于慰玉的东西，哪怕只是一粒碎末。

第二十天的时候，简宸去看了那片旧厂房。那面爬满藤蔓根须的红砖墙已经彻底拆完了，碎砖被推土机堆成一个小山包，上面覆了一层防尘绿网。简宸站在那片废墟前面看了很久，想起那天下午慰玉推着他的轮椅走过碎石路，轮椅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午后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在一起拖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慰玉。

墙拆了。

慰玉没回那条消息。简宸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半天，第二天他又翻出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慰玉的头像安安静静的，没有红点。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蹲在废墟前面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助理远远站着没敢过来。

第三天慰玉才回了一条消息。一个字：嗯。

简宸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笑了一下。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跟助理说："走，去现场看看商业部分的桩基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