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地洒进卧房,落在青色纱幔上,漾开一层柔和浅淡的光晕。
屋内沉香依旧缓缓缭绕,驱散了夜半残留的微凉,却驱不散床榻上少女眼底浓重的茫然与混沌。
章与靠在床头,脊背软软贴着冰凉的木质床板,浑身依旧酸软无力,昨夜那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还残留在脑海深处,现代办公室里投资方咄咄逼人的施压,灵堂里撕心裂肺的丧父之痛,两段记忆交错缠绕,搅得她脑神经一阵阵发紧,太阳穴隐隐作痛。
眼前温婉素衣的女子眉眼温柔,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哀伤与担忧,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温度真实又温热,触感清晰得过分。可她依旧固执地认定,眼前所有一切,都只是那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漫长梦境。
一场逼真到极致,有温度、有声音、有情绪,甚至连心底的悲伤都无比真切的噩梦。
她缓缓眨了眨干涩沉重的眼眸,长睫轻轻颤动,目光空洞地落在女子脸上,没有半分神采,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与疏离,一字一顿,轻声发问。
“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安静的卧房里,瞬间让女子脸上的温柔尽数僵住。
武顺俯身的动作猛地一顿,眉眼间的心疼瞬间化作满满的慌乱,她下意识收紧搭在章与肩头的手,连忙凑近几分,目光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妹妹,看着她全然陌生、茫然无神的眼神,心脏骤然一紧,鼻尖微微发酸。
一旁侍立在床尾的青禾与晚翠也齐齐低下了头,大气不敢出,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担忧。
二娘子怕是昨日悲伤过度,哭坏了心神,竟连至亲的大娘子都不认得了。
武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放柔自己所有的语气,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生怕语气重一分,便会刺激到眼前神志不清的妹妹,她放缓语速,耐心开口回应:“阿妹,我是阿姐,我是武顺,你的亲姐姐啊。”
“你好好看看我,从前日日相伴,我们同在武府长大,朝夕相处,你怎么会不认得我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章与苍白微凉的脸颊,指尖带着亲人独有的温柔暖意,想要唤醒她涣散的神智。
听见“武顺”二字的刹那,章与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了一瞬。
她深耕初唐史料近十年,《旧唐书》《新唐书》翻阅无数,武顺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是武士彟与杨氏的长女,史书上留有清晰记载。只是此刻她深陷半梦半醒的混沌,只当这又是梦境顺着自己脑海里的史料编造出来的人物,心底并无半分亲近,只剩愈发浓重的恍惚。
她摇了摇头,眉眼间满是困惑,低声重复一遍这个烂熟于心的名字:“武顺……”
熟知是熟知,可眼前活生生的人,真切的触碰、眼底真切的悲戚,全都和书本上冰冷的文字对不上,脑海里没有半分属于这具身体和武顺相处的记忆,那些原身的过往依旧是一片模糊白雾,零散破碎,拼凑不出分毫日常。
她随即抬起自己纤细稚嫩、毫无握笔薄茧的双手,怔怔盯着这双完全不属于二十七岁自己的少女手掌,眼底迷茫更甚,声音微微发颤,再次追问:
“那我又是谁?”
这句话问出口,武顺眼眶瞬间红了,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心疼与酸涩交织堵在胸口,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万万没有想到,一场丧父之痛、一次晕厥,能让素来聪慧的妹妹忘尽自身来历。
武顺忍着眼底湿意,伸手轻轻裹住她冰凉的小手,用掌心渡去暖意,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告知她全部身份,生怕浑噩的她听不明白。
“你是武颂,武家的二娘子,今年十四岁。”
“父亲是前朝工部尚书武士彟,母亲杨氏,我是你的长姐,我们还有个年幼的小妹,名叫武颐,我们三人皆是一母同胞。”
武颂二字入耳,章与心头重重一沉。
武顺、武士彟、杨氏,一串熟悉的人名串联在一起,和她烂熟的史料高度重合,可唯独“武颂”这个名字,不在她看过的任何典籍之中。
武曌女帝的真名是武颂?
她所了解的唐代一手官方史料全部失载她的少女闺名《旧唐书》《则天实录》、武周时期出土墓志、造像题记、金简,全部只称“武氏”“天后”“神皇”,没有记录她入宫前的正式名字。
眼前一切愈发像一场依托她知识库编织的幻梦,真实得可怕,却处处透着违和。
她扯出一抹茫然牵强的笑意,低声喃喃辩驳:“不对……我不是武颂。我是章与,我只是在做梦,等这场梦结束,我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
她用力闭眼再猛地睁开,试图打破幻境,可古雅雕花的卧房、身上柔软的浅碧襦裙、面前满脸悲戚的武顺,分毫未变。
梦境没有半分消散的迹象。
武顺见她依旧一口咬定身在梦中,心里焦灼不已,又不敢厉声逼迫,只能一下下轻拍她的手背柔声开导,一边顺着她混乱的神志安抚,一边缓缓道出父亲骤然离世的完整始末。
“阿妹,这不是梦,眼前所有都是真真切切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