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可他的脑子里,全不是疼的事。
他在想一件事。
一件三天前说了一半,到现在还悬在半空的事。
三天前,在那座古宅的第三间房里,他坐在床沿上,蓝田蹲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给他缠纱布。
那句话,他其实已经说出口了。
他说:“蓝田。”
蓝田说:“怎么?”
他说:“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被打断了。
于是那句话就那么悬着。有开头,没有结尾,像一根被扯断的线,一头攥在他自己手里,另一头在蓝田那里。
江沧海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他怕过疼,怕过鬼,怕过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怕过。怕一句没说完的话补完之后,对面那个人沉默下来的那几秒钟。
水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给那句话补后半截。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
不行。太像玩笑,也太像威胁。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我想和你……
不行。太肉麻,也太轻浮,说出来他自己都会起鸡皮疙瘩。
如果这次能活着出去,你能不能……
不行。太没把握。他连问都不敢问,怕蓝田是真的不能。
他补了不下三十遍。
每一遍,补到一半,自己就先否了。
太不像他。
可要是不补,那句话就永远是一句半截话。说了等于没说,没说又比说了更难受。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捅刀子他第一个上,撞门他第一个上,可从古宅出来以后,他连一句现成的话都接不下去。
江沧海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闭着眼,让热水一直浇。
他想起在古宅第二夜,他踹开蓝田房门的时候。
那扇门被踹开的瞬间,他看见的是蓝田握着油灯站在火光里,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我要救他”。
是“我不能没有他”。
这个念头,从那一刻起,就在他骨头里生了根。
后来在草坪上,管家说“初步筛选”的时候,他看见蓝田的手指凉得发白。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心里想的是:这人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自己。
那时候他就想说。
在真古宅里,蓝田按住他的肩膀说“旁边那个位置,我先占”的时候,他也想说。
在第三层的入口,蓝田说“不管走多远,都要回去亲口告诉他们,我们回来了”的时候,他更想说。
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