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刚过子时,碎雪就跟着朔风卷进了朱雀大街。
北风掠过城外连绵的军帐与封冻的护城河,一头撞上秣京的青砖城墙。它在砖石间打了个旋,卷着碎雪倒灌进城。金砖缝隙里,半秋积尘被雪水浸透,又遭寒气一锁,凝成细密的冰碴。踩上去,是极轻的碎裂声。长街死寂如坟,唯有更夫敲过三更的那声闷响,遥遥传来,旋即被风雪吞没。
寅时三刻,奉天殿外的铜鹤还凝着霜。
鹤嘴衔着的铜盘里积了浅浅一层雪,宫里的小太监缩着脖子拢着手,刚要上前去扫,远远看见午门方向来了人,又赶紧垂手退到廊柱后面去了。
文武百官已经按着品级立在了雪地里。
朝服是厚重的纻丝料子,颜色在雪光里显得发沉。紫的、红的、青的,一排排立着,像殿外那些落了雪的石人石马,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朝冠上的貂尾沾了雪,白绒绒的一片,有人悄悄把袖中揣着的铜暖炉往手心又攥了攥,炉里的炭快烧尽了,热度隔着一层棉套子透出来,只够暖一暖指尖。朝服下摆扫过积雪,留下一串深色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盖住。
沈昀站在文官队列第三排。
他着一件绯红的朝服,料子是上好的苏州织锦,衬得肩背线条修长。天寒地冻,他手里的折扇收得严实,玉色扇柄从袖管里露出一小截,被雪光浸得发润,像一截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白玉。
昨夜他在城南酒肆听曲到三更。
唱曲的是个江南姑娘,嗓音软如化开的饴糖,唱的是旧年坊间传的那首《雪满梁园》。他听罢两折,饮了半壶梨花白,临去时丢下一锭碎银,翻墙回府时,衣摆还沾着墙头落霜。此刻宿醉未醒,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小锤在脑中轻凿,眼前却清明得很——前三步开外,便是他父亲沈焘。
沈焘着紫袍,束玉带,冠上簪缨纹丝不动。肩背笔直如松,落于肩头的雪,竟比周遭人厚出几分。
沈昀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废太子萧煜,三日前从北境寒关戍营被接回,今日要在早朝上面圣。
无人敢出声,只有朝服摩擦的窸窣声,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沈昀左手边的礼部侍郎悄悄挪换重心,靴底碾过积雪,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吱”。沈昀甚至能听见前排老臣那急促了半拍的呼吸——七年前那桩旧案后,京里的老人们,对“萧煜”二字,皆讳莫如深。
七年前的雪,好似也是这般。
扇骨内侧,一道极细的刻痕隔着衣料蹭过他的指腹,像一道旧疤,在天阴的时候隐隐发痒。
"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自殿内刺出,瞬间挑破了晨雪里的死寂。满朝文武齐齐收声,衣袍摩挲的窸窣骤然一滞。紧接着,膝盖砸向地面的闷响层层叠叠地从殿门铺向阶下,几百人齐刷刷跪倒,朝冠上积着的雪被震得簌簌而落。
沈昀跟着人群屈膝。寒意顺着朝服的料子往骨头缝里钻,地砖上结了薄冰,硌在膝头,冷得发麻。他的视线垂落在金砖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里——其中有一块砖的颜色比旁的略深些,是后来换上去的。
他抬眼的瞬间,明黄色的袍角从视线里移过去,靴尖踩着金砖,停在了奉天殿最深处那张龙椅前。
风卷着雪粒拍在糊了明纸的格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殿内烧着四个巨大的铜炉,炭火噼啪地响,松烟和龙涎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暖意在高处盘旋。
"众卿平身。"
萧崇的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的沙哑。
群臣谢恩起身,朝服窸窣一阵,又归于寂静。
萧崇的目光从阶下扫去,平静地掠过一张张垂着的脸,最后,落在了殿门口那个刚走进来的身影上。
"萧煜,来了。"
四个字,声音不高,像一块冰从檐角落下来,砸在金砖上,碎得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往殿门那个方向落。
萧煜站在殿门的阴影里。
一身素色的锦袍,料子是北地产的粗厚棉布,藏青颜色,洗得有些发白,浆洗得却极平整,连一道褶皱都无。他身形很高,却极瘦,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肩线处微微塌着。他面色是近乎透明的冷白,反衬得眉骨下那双眼睛格外黑,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
他缓步往殿中走。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碾过金砖接缝。殿外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微动,落在肩头的碎雪没有融化。满朝朱紫,金玉环绕,他穿一身洗旧的布袍走在中间,像一株从雪地里长出来的寒树,周身都带着一股北境的肃杀气,却又奇异地安静。
走到殿中央,他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他自己像是什么都没察觉,脊背挺得笔直,垂着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儿臣,参见陛下。"
没有喊"父皇",只称"陛下"。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沈昀能感觉到身侧的人呼吸顿了一瞬,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笏板都悄悄握紧了些。这两个字的分量,满朝文武谁都听得分明——七年前那杯鸩酒端进东宫的时候,这世上就再没有他萧煜的父皇了。如今这一句疏离的"陛下",是把君臣的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半分余地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