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泠与太傅巷中对峙之后数日,谢令姝始终未曾释怀。
那日大殿之上,崔泠望向太傅时那一瞬复杂的眸光,还有太傅袖中缓缓收紧的指节,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心底,日夜盘桓不散。
太傅身为她皇兄的授业恩师,身居三公之位,身后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他在朝堂立足数十年,凭的便是一副仁厚长者、忠心辅君的假面。
而世人敬他、信他,连她皇兄本人,多年来始终对他敬重倚重,听其讲学、纳其谏言,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可唯有重活一世的谢令姝心知肚明,这副温雅敦厚的皮囊之下,藏着最阴毒、最隐忍、最滔天的祸心。
前世谢恒潇盛年无疾,骤然崩逝,举国悲恸。
是太傅,经年累月,以恩师之名,行弑君之实。
民学初立时期,星火刚刚燃起,太傅便迫不及待出手,借市井流民暗中投污、散播流言,意图一朝倾覆寒门根基,打压晏之叙势力。
朝堂对峙一役,他借帝师身份施压,步步紧逼,若非崔泠当庭反水、舍身分担,若非她据理力争,君臣相知护住大局,今日倒下的,便是晏之叙,亦是整个寒门新政。
那日宫道之上,崔泠坦然护民学、护晏之叙,转身望向太傅的那一眼,藏着太多无奈、挣扎与隐忍。
那是深陷血亲权谋、被命运裹挟半生之人的疲惫与两难。
谢令姝压下心底翻涌的疑云,想着该如何抓住太傅意图谋害皇帝的罪证。
太傅此人精明,树大根深,耳目遍布,但凡稍有不慎,便是打草惊蛇,一旦让他察觉自己早已被人盯上,自己的阴谋濒临暴露,以他的狠绝心性,必然铤而走险,提前加速毒杀计划,到时候万事休矣,前世悲剧必将重演。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隐忍蛰伏,且在暗中取证,步步为营。
毕竟现在是她在暗,太傅并不知道自己重生的事情,亦然觉得自己毒杀的计划天衣无缝。
自那日与晏之叙密谈之后,二人达成默契,对外一切如常,朝堂不争,市井不惊,装作早已放下民学风波,归于平静的模样。
实则晏之叙暗中调动最隐秘的心腹暗卫,彻查太傅府陈年旧迹,专寻那些被岁月掩埋、被人为抹去的蛛丝马迹。
晏之叙麾下暗卫,皆是常年行走暗处切行事缜密之人,数日蛰伏探查,终于寻得唯一突破口。
入夜,月隐星沉,夜色浓稠如墨。
昭华宫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幽幽,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耳目。
晏之叙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沉静,褪去朝堂之上的凌厉锋芒,眼底只剩沉凝凝重,他孤身潜入府中,避开所有侍从,独自走入殿中,将一张泛黄陈旧、边角磨损的旧纸笺轻轻推至谢令姝面前。
“查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稳,带着查证多年秘辛的沉重。
“太傅府十余年前,有一贴身侍婢,名唤春枝,专司内宅汤药炮制、贡品打理、御前香膏蜜露制备。当年太傅送入宫中、专供陛下常年服食滋养的一切物件,皆由她亲手打理经手。”
谢令姝闻言指尖微顿,心头骤然一紧。
是了,前世无人关注、无人在意的内宅婢女,恰恰是距离所有毒源最近、最有可能窥见真相的关键之人。
晏之叙继续道:“十年前,府中忽然传出消息,说春枝积劳成疾、染病暴亡,连夜备棺入殓,草草送出城外安葬,太傅对外念其勤恳,厚赏其家人,落得一个体恤下人的仁厚名声。”
尾音一转,晏之叙继续缓缓说道:“可我的人顺着当年送葬路线层层追查,走访沿途村落脚夫,终于寻得当年经手之人,那口薄棺送出城时,棺身轻盈、无声无息,根本无人声动静,当夜荒郊野地,有人重金收买脚夫,开棺换人,将棺中早已备好的替死尸身留下,真正的春枝,被人暗中救走,彻底隐匿行踪。”
谢令姝抬眸,眼底由一抹不可思议转变为明亮,带着压抑已久的期许:“她还活着?”
“活着。”晏之叙颔首,眸色沉沉,“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藏身城南最偏僻的针线小巷,开了一间极小的针线铺子,日日做活、低调度日,十年不曾踏出那片方寸之地,从不与人深交,闭口不谈过往,如同人间蒸发。”
谢令姝有些惊讶晏之叙身边的暗卫,这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查到这些细节,她不再怀疑古装剧里那些情节了。
晏之叙似乎如同心灵感应般,微微笑道:“我的人暗中观察三日,确认是她本人无误,她生性谨慎多疑,常年活在惊惧之中,防备极深,可越是这样,露出的破绽就越多,况且寻常人根本无法近身问话,强行接触只会逼她逃窜,彻底断了这条线索。”
谢令姝垂眸凝视纸笺,心底豁然明朗。
太傅为人阴狠决绝,当年但凡经手汤药、知晓内宅秘事的仆役婢子,数年之间,要么暴病而亡,要么意外殒命,要么无故远遁,尽数被他悄无声息清理干净。
这春枝是唯一的漏网之鱼,是这世上唯一亲眼见证,亲手触碰过太傅秘事的活人证,也是她唯一的突破口。
好在眼下太傅并未开始在皇兄的膳食中下毒,估摸着只是拿那些人当试验品。
思及此处,她的后背布上了一层冷汗,看人还真是不能光看表面,太傅在世间落得了一个好名声,可百姓们却不知他的阴暗面是何其恶毒阴险。
“她不敢露面,不敢言语,是怕太傅斩草除根。”谢令姝缓缓开口,心思澄澈通透,“十年苟活,她日日活在灭口的阴影里,早已不敢轻信任何人,寻常劝慰、许诺,于她而言皆是空谈。”
谢令姝猜想春枝要的不是安抚,是确定的生路,是有人真的能撼动太傅并且能护住她的性命。
晏之叙看向她:“呦呦打算如何行事?此人是唯一活口,万万不可失手,一旦惊动太傅,后果你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