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外是泼墨似的黑。
明姝从床上惊坐起来,额上一层薄汗,梦里老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还钉在她身上,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缓了缓,掀开被子,手指在褥子里摸索半天,确认里头确实塞了棉花,可惜没有剪刀和针线,做护膝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
寅时七刻,天边泛起蟹壳青,明姝已经跪在了龙椅后方。
一上朝,又是血雨腥风。
有人弹劾,有人哭灾,有人争得面红耳赤。言时霁坐在上面,偶尔开口,字字冷硬,动辄拖出去、杖毙、下狱、抄家。满朝文武心惊胆战,大气不敢出,活像一群拎上岸被挨个拍晕的鱼。
江景凛没来,朝堂上少了那团张扬的红,只剩一片灰扑扑的肃杀,闷得人喘不过气。
明姝跪在地上,眼皮耷拉着,灵魂早已飘回现代的出租屋吹空调,她甚至开始怀念公司的早会。
至少老板不会真的杀人。
好不容易熬到退朝,大臣们鱼贯而出。大臣们鱼贯而出,像退潮时仓皇逃窜的蟹。明姝刚要跟着松口气,高公公已经幽灵似的候在龙椅旁,低低道了声:“随驾,去御书房。”
明姝:“……”
忘了,现在她升级成VIP背景板了,得跟着老板转场,早朝只是开胃菜,御书房才是正餐。
她认命跟着圣驾转移,高公公在一旁低声叮嘱:“记住,进了御书房,眼睛别乱看,手别乱动,呼吸……尽量也别太重。”
明姝:“……是,多谢公公提点。”
她内心腹诽:这是伺候皇上,还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像一枚被埋进土里的地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踩到,也不知道踩到之后是自己炸还是别人炸。
言时霁进偏殿用早膳,她被高公公挥退到一旁的耳房里。
那里已经摆好了一份宫女的份例饭,一碟炒青菜,一碗白米饭,一小碗蛋花汤。
这个待遇,比她之前去宫女值房抢的冷饭要好上那么一点。
至少是热的,也不用跟人抢。
又在地狱职场里面找到一个勉强可以安慰自己的可取之处。
明姝三两口扒完饭,连蛋花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她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觉得这是穿书以来最像人样的一顿饭。她没敢多回味,赶紧回到御书房候着。
两位小太监正在布置桌案上的笔墨砚台,,明姝站回那个三步远的固定位置,垂下头,敛起目光,把自己当成一株没有思想的盆栽。
辰时三刻,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明姝迅速跪下,屏住呼吸,开始她新一天的“坐牢”。
言时霁换了身玄色常服,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衬得肤色更白,眉眼更冷,他进门时,目光不经意扫向左后方,那道跪着的身影已然安分守在位。
跪得端正,眼睫低垂,呼吸平稳,像一株被栽进盆里的兰草,连叶尖都不敢乱颤。
他收回目光,缓步走到桌案前落座,随手翻开第一本奏折。
片刻后,门外传来高耀压低了的声音:“陛下,江世子求见。”
言时霁头也未抬,“宣。”
高耀应声而去。
殿门被推开,一道朱红身影阔步而入。仍是那身张扬灼目的红,仍是那柄悬在腰间的黑鞘长刀。
他走进来的瞬间,整个御书房的空气都变了,像是被阳光破云而入,驱散了殿内沉郁许久的暗沉。
“臣江景凛,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姿态散漫随意,语调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在跟熟人打招呼,而非面圣。
“平身,”言时霁盯着手中的奏折,慢条斯理道:“军饷案,不是说五日?”
“这不是鱼太多,臣不知道陛下想要哪一条么。”
江景凛直起身,目光投向案后的帝王,却在收回视线的途中,不经意地掠过他身后那道跪着的影子,微微一顿。
言时霁放下手中的奏折,终于抬眼,目光从江景凛脸上平平扫过,精准地截断了那道尚未落定的视线。
江景凛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