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回到耳房,关上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昨天她埋进被子里,是推翻背景板和颜值计划后,决定做一个有用的员工。今天她埋进被子里,纯粹是累。心累,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躺了半天,她翻了个身,开始复盘今天这一整天的魔幻经历。
求死,没死成。讨名字,居然要到了。罚俸半年,白干。被言时霁亲自审问,活着出来了。
她猛地坐起,动作太快,膝盖又酸了一下,她龇了龇牙,撑着床沿稳住身形,然后环顾四周。
小小的耳房,一张单人木床,一张梳妆台,一个樟木箱子,一扇小窗。看起来温馨、清净、完美。
她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福利,这是监控室。
之前睡通铺,身边有七个人,言时霁的暗卫总不能混进女寝盯着她。那间屋子窄小拥挤,气味混杂,翻个身都会碰到别人的胳膊肘,可正因为如此,反而安全。
现在好了,单独一间,门一关,暗卫往门口一站,她打个喷嚏都能被记下来。
“靠。”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咻咻地炸了一下毛。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笑起来。
不管言时霁查得出来还是什么也查不出来,都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横竖都是死,还那么认真上班干嘛?说不定她都活不到女主来。
她决定了,能活一天算一天,彻底摆烂。
这个念头一起,她整个人忽然就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但断得心安理得。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梦里,有手机,有奶茶,有蛋糕,还有一台二十六度恒温的空调,正对着她的脸呼呼吹着暖风。
……
深夜。
御书房的烛火燃至中段,爆了一朵灯花,被沉水香的烟气裹着,慢慢散尽了,只余一缕焦痕在空气里悄然游走。
言时霁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光在他眼睑下投出一小片蝶翼似的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加深邃冷峻。
高公公轻手轻脚地上前添茶,刚要退下,忽听座上之人开口:
“高耀。”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
高公公脚步一顿,立刻躬身:“老奴在。”
“你觉得她如何?”
高公公的手微微一僵。这个问题,不好答。说好了,有阿谀之嫌;说差了,有欺君之虞。
他斟酌再三,拣了一个最稳妥的说法:“回陛下,此女……言行乖张,不通礼数,但有几分……赤诚。”
“赤诚?”言时霁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你是说她蠢吧。”
高公公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腰弯得更深了:“……老奴不敢。”
言时霁没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浓稠,偏殿的方向沉在一片墨色里,那是明姝回去的必经之路。
他忽然想起江景凛那日在御书房说的话。
“陛下这宫女……有趣。”
江景凛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眼睛是亮的,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他当时说“她无趣得很”,那是假话。是为了让江景凛收眼的假话。
一个敢在御前说“腿麻”、敢在御书房讨论死法、敢跟他讨价还价要名字的宫女,怎么可能无趣?
但他想到的,不是“有趣”,而是另一件事。
她说:“我想以我自己的名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