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熏香混着淡墨,绵长氤氲,像一层薄薄的雾霭覆在感官表面,沉得叫人昏昏欲睡。
明姝跪在蒲团上,膝盖不再像被刀刮,她垂着眼,盯着地砖上的缠枝莲纹,那些交错的花枝在烛光里微微晃动,晃得人眼皮发沉,困意如潮水般一波波涌上来。
她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点,像小鸡啄米。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提心吊胆的打瞌睡,是那种光明正大的、肆无忌惮的、破罐子破摔的打瞌睡。
言时霁批完一本奏折,余光扫过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侧首,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漫过一丝荒谬之感。
她在睡觉。
在他的御书房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刚罚完她三个月俸禄之后,身处一步便可招来杀身之祸的境地下。
她在睡觉。不是装睡,是真睡。
他能看见她微微张开的嘴,唇瓣干裂,颜色很淡,几乎是苍白的。他看见她轻轻翕动的鼻翼,呼吸从这里进出,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看见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芦苇,脆弱,却顽固地不肯折断。
“明姝。”
没有反应,脑袋依旧一点一点,呼吸平稳如故。
“明姝。”他声调沉下几分,又唤了一声。
“嗯……”一声含糊的咕哝,嗓音沙哑,裹着浓浓的睡意。
下一秒明姝猛然惊醒,瞳孔涣散片刻,才勉强重新对焦。
她看见言时霁正侧着脸看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却如同冬日封冻的湖面,看不出深浅,但踩上去就是死路。
“陛下恕罪!”明姝额头磕在地上,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言时霁没有即刻开口。
他搁下朱笔,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柄没出鞘的刀,搁在她脖子上,不急不慢地蹭。
“跪着也能睡着。”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明姝伏在地上,心跳如鼓。
殿内安静了一瞬。她以为他会发怒,会罚她,会像之前一样用那种“拖出去”的语气说些什么。
但言时霁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不太顺眼却又不急着扔掉的东西。
明姝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认错?求饶?解释?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些好像都没什么用。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不如——
“奴婢就是困了。”她说。
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公公站在角落里,心脏和眼皮同时狂跳。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未像最近这般,日日都心惊胆战,时时都提心吊胆。
言时霁看着她,目光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夜里凝在刀刃上的霜,薄,却割人。
“困了?”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裹了层薄冰,冷得扎人,“你是觉得,孤罚得太轻了?”
明姝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她听出了这句话里警告的分量。
“奴婢不敢。”她的声音闷在地砖上,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不敢。”言时霁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浮起一丝讥诮:“你连死都尚且不怕,天下间,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