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门前这面镜子绝对不在。卧室里从来没有放过穿衣镜,他平时照镜子都用卫生间那个。
苏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镜面正对着他,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映出他站在走廊里的全身像。灰色T恤,黑色裤子,头发乱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起来就是他自己,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注意到镜子里那个人的目光,和他自己的目光没有交汇。他看的是镜子,镜子里的人看的是他的肩膀。
他顺着镜中人的视线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什么也没有。再转回镜子——镜中人的视线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对着他的眼睛,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瞬又压回去了。
苏砚后退一步。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后退一步。同步,正常。
他慢慢关上了卧室的门。
当天晚上苏砚没有回老宅睡。他去了殡仪馆的员工休息室,但躺下来之后盯着天花板很久也没睡着。手机屏幕一直黑着,没有再收到新的彩信。后颈的红痕不痒了,右手胎记的余温也散了。一切看起来像是回归了正常。
但临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口红棺上的漆色,和他卧室里忽然出现的那面镜子的边框漆色,一模一样。
他睡着了。
梦里他跪在一片水磨石地面上。膝盖触地,冰凉,和白天闪回里那个画面一样。但这次他面前摆的不是黑棺,是朱红色的那一口。大,长,漆面光亮如镜,四角的铜饰是暗金色的,雕着缠枝纹。
他身上的衣服换了。大红寿衣,对襟盘扣,袖口和领口绣着金色的寿字纹路。衣料是缎面的,贴着皮肤滑凉,像什么人刚替他穿上还理了理衣褶。
他跪在朱红棺前,双手撑在膝盖上。
棺盖缓缓推开。没有手,没有外力,棺盖像被什么从内部顶起来,一寸一寸地向旁边滑开。缝隙越开越宽,大团的黑暗从棺材里涌出来,浓得化不开。
苏砚跪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
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像指甲轻轻刮过瓷面,又像蚕丝在风里飘。语调很慢,很软,带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好孩子……”
苏砚想站起来。他动不了。膝盖被水磨石地面吸住了,连小指都抬不起来。
“……来。”
那只手从棺材缝隙里伸出来了。没有皮,没有皮肤,暗红色的肌束沿着尺桡骨排列,五根手指的关节在缓慢活动时牵出细微的沟壑。蔻丹红的指甲尖端微微上翘,像五片打磨过的血痂。
它朝他伸过来。
和白天闪回里一样的画面。但这次更慢,一寸一寸逼近。无皮的手掌摊开在他的面前,手指一根一根蜷曲下去,像在招手。
苏砚感觉到后颈一阵剧痒。那道红线下面有东西在动,细细的、蠕动的触感沿着颈椎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脊椎骨缝里往外面顶。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跪着,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
指尖碰到了他的眉心。
冰凉。带着一点黏滑的湿意,和生肉贴上来时一样的触感。那只手沿着他的鼻梁往下滑,指腹缓缓抚过鼻尖、人中,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冰凉的触感压着他的唇缝,像一枚印章按上去,停留了很久。
声音又响起来了,很近,近得像贴着他的耳边。
“好皮……好骨……”
苏砚猛地睁开眼睛。
他躺在殡仪馆休息室的单人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没有关,惨白的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后背全是冷汗,睡衣黏在身上。他坐起来,摸到自己胸口以下全是汗湿的。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右手掌心的胎记红得发亮,整个掌心像被烫伤了一样泛着暗红色。他用左手碰了一下,烫得缩回来。皮肤表面没有起泡,但热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像里面点着一盏烧了很久的灯。
他掀开被子下床,踩到地砖上的时候脚底一凉。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他走进去,打开灯,站在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脸惨白,眼睛下面发青,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
他把右手举到面前。掌心的胎记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圈,淡粉色变成了暗红,轮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那把剥皮刀的形状,刀尖朝上,刀柄朝下,刀刃上的齿纹都像拓印上去一样分明。
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自己的右手。
但镜中人的右手掌心是干净的。
苏砚僵住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暗红的、灼热的、剥皮刀形状的胎记清晰分明。再抬头看镜子——镜中人的掌心光洁一片,什么也没有。
镜子里的人冲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苏砚认得。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