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垂眸看着自己腕间浅浅的针痕,语气轻缓,像闲谈,又像由衷叹慨:“郑泠月?原来是郑府的姑娘。这几日,倒是劳你费心照料了。”
“臣女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能帮到娘娘便足够了,娘娘不必挂怀。”
皇后静静端详她,眼底添了几分柔软的暖意。她微微倾身,掌心轻柔地落在女主的发顶,动作温柔,像对待自己疼惜的晚辈。
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间,一声极轻的叹息漫在袅袅香雾里,“多好的孩子……”她声音低缓,带着淡淡的怅然,眼底浮起一层朦胧的感伤,“若是我的锡安还在,如今怕也和你一般好。”
郑泠月身子微僵,没有躲闪,垂着眼帘,语声轻而恭顺:“娘娘……”
话音落下不过一瞬,她缓缓收回手。神色又变回那位沉静自持、不露悲喜的中宫皇后,神色淡漠平和,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与感伤,仿佛只是转瞬即逝的幻觉。
“听闻老三最近总是来找你。”
郑泠月垂眸稳住神色:“回娘娘,三皇子不过前几日登门拜访罢了。”
这话皇后如何听不出来,只不过郎有情妾无意。
“本宫瞧着你是个聪明孩子,应当是有数的。至于老三……闲散惯了,是该多加管教管教了。”
“谢皇后。”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吧。”
郑泠月屈膝行礼告退,轻步退出内殿。青岚上前替她掀开珠帘,她缓步穿过回廊。
廊下微凉,转过偏殿的转角,两道低低的说话声隔着窗棂飘了出来,是两个年长的老宫人,正靠着廊柱闲谈,不曾留意暗处有人。
郑泠月脚步下意识顿住,本打算绕道离开,那几句闲话却一字不落落进耳中。
“说起来,娘娘也当真是可怜,当年那一胎,真是造化弄人……”
“谁说不是呢?那日娘娘难产,血崩得凶险,宫里人急着去禀报陛下,可陛下当时正陪着盛宠的贵妃,迟迟不肯动身。等陛下终于赶来的时候,皇子早就没气了。”
另一人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那一遭之后,娘娘往后也不能有孩子了。这些年看着是中宫尊荣,内里的苦,也就咱们这些老人知晓。”
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轻响。窗内的私语渐渐消散在晚风里。
郑泠月站在阴影之中,指尖微微收紧。原来那看似淡漠疏离的帝后之间,藏着这样一桩尘封多年的伤痛往事。她没有再听下去,敛好眼底神色,提着药箱,安静顺着宫道离开。
药方中,郑泠月抬唇轻轻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不过片刻,一道小小的白影掠过,扑棱着翅膀落在她伸出的手腕上,一只通体灰褐的信鸽,眼神机敏。
郑泠月早已备好卷在薄绢上的字条,连同一小包干燥的药草包裹妥当,细心系在鸟足的细银环上。她指尖轻轻抚过鸟儿柔顺的羽翼,低声嘱咐了一句,抬手松开。
信鸽振翅而起,转瞬消失在昏沉的天幕之中。
夕阳慢慢沉落宫墙,漫天染上一层橘红的暮色。炼药房外的树影渐渐浓重,周遭宫人只有两个尚在此处值班,四下很是安静。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自院墙阴影里缓步走出。男人一身素色劲装,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下,目光沉沉落在廊下独自静立的郑泠月身上。
郑泠月垂着眼清点药料,听见脚步声抬眸,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药材寻来了?倒是没想到,你会亲自送来,想来身上的伤已经无碍了。”她语气平淡无波,不带一丝感情。
那双眸子冷冷淡淡,像一汪结了薄冰的寒潭。
“托小姐的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