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男,你还好吗?找不到我,你会着急吧……”
海岚伸出手,接住几滴冰凉的春雨,握在掌心。
噙在眼眶里的泪,终是忍不住,莹莹烁烁地顺着双颊无声滑落,混着雨丝,分不清哪滴是雨,哪滴是泪。
对面东厢房的窗内,海然正静静望着这一幕,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生前留给他的黑白独山玉珏,指节微微泛白。
“他,也在思念故人吧……”
待海岚转身离去,他才缓缓转过身,将窗那头的雨景与那抹单薄的身影,一同隔绝在窗棂之外。
“你可有打探到这赵家人在湖州府的事情?”
海然背对着书案,声音冷得似浸了雨丝,问话时目光仍落在窗外淅沥的雨幕里。
书案旁立着的许诏,是他的贴身护卫。
其父乃海府管家许邵德,两人自小便一同长大——许诏记事起便被送往海然外祖家商号下的镖局习武,而海然幼时寡言冷漠,唯有许诏能恰到好处地拿捏相处分寸,既不逾矩,亦不疏离。
加之许诏聪慧勇武,久而久之,便成了海然为数不多能信任之人。
“回少爷,赵家在湖州府素有清名,世代簪缨,门风清正。”
许诏垂首回话,语气条理分明。
“赵家主母崔氏,是远近皆知的贤妇,打理中馈井井有条,孝敬尊长从无懈怠,邻里间广结善缘,便是对贫民流民,亦常施粥舍药。
其母家本是江南世家,只因赵大人牵涉党争皇权,又以死殉主,如今尚未定罪,崔氏才未敢投奔母家避祸。”
他稍顿,续道:“赵家长子赵毅,年方十三,身子素来孱弱,这些年请过的医者、道僧不计其数,却始终未能痊愈,十几年来鲜少出府,本地见过他真容者寥寥。因身体缘故,虽已到外傅之年,亦未能入学院进学。”
海然双臂环胸,右手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窗棂,时轻时重,节奏间满是思索。
片刻后,叩击声骤然停歇,他猛地转身,眸底寒光乍现:“那他那亡妹赵岚呢?是何性情?”
“那赵岚倒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
许诏据实回道,“年岁比赵毅小一岁,平日里常与邻里孩童嬉闹在一处,也常随崔氏一同给难民施粥散药。听说崔氏嫌她性子跳脱,本已打算送她入学院规其仪止,却未及成行,赵家便出了事。”
他话锋一转,又添了句:“小的还查到,这赵岚与江南巡抚杨弋的独子杨世男,早有口头婚约,二人是自幼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顺着这条线打听杨府,听闻近日杨府请了不少大夫,说是杨少爷淋了雨,大病一场——究其缘由,似是为了这赵家小姐。”
约莫半刻钟后,海然才抬手示意许诏退下。
书房内只剩他一人,他踱步至棋桌前,指尖捏着一枚白玉棋子,却迟迟未落下,眉峰紧蹙,思绪仍在许诏的回话里打转。
其实早在赵家母女入府那日,他立在游廊上瞥见崔元榕的瞬间,心底便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海然的母亲本是世家联姻的牺牲品,当年嫁与海廷和后,便随他赴任之地同住,不到两年便诞下了他。
那两年,父母二人虽相敬如宾,却也情深意笃,可碍于世家规矩,他出生后,母亲还是带着他回了范阳老宅——一边养育他,一边伺候婆母,临走前,还亲手为父亲抬了两房妾室照料起居。
可这段姻缘终究如昙花一现,回范阳不过半年,母亲便因思夫成疾,又兼体弱操劳,撒手人寰。
这些年,他从未见过父亲那般紧张关切的神情,若非对崔元榕有特殊心思,又何必如此?
“这崔元榕,莫非是要做我的新母亲?”
海然面上依旧漠然,指节却用力抠进了游廊的木柱,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
先前在善思堂的书架间,他偶然听到父亲与那赵家长子的对话,隐约窥得几分真相。
加之父亲对赵家的事,自始至终未对他透露过半字,再看那少年对父亲问话时,虽多有礼敬,却总带着几分戒备,全然不似知晓内情的模样,他心中疑窦更甚,这才暗中吩咐许诏赶往湖州府查探。
“身体孱弱,久居深院,不曾露面,未进学院……”
海然喃喃念着这十六字,指尖又开始有节奏地轻敲桌案。
他亲眼见过那少年在坟前的模样,叩首至额间渗血,言语间满是坚韧;这几日跟着父亲奔走操持,应对得体,分明是读过诗书、有主见的人,哪里像是常年卧病、连书都未曾读过的孱弱公子?
海然起身,再次走到游廊上。他伸手接住檐角滴落的雨珠,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抬眼望向昏暗的天空,他轻声自语:“下吧,再大的雨,总有停的时候;再浓的雾,也总有天明见晴、看清真相的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