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夏晚婷抬起眼,“那是用来干什么的?”
“是用来想的。”项金夏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木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你看啊,几十块钱一杯,三口就没了。所以你喝的不是那几十块钱,是你能坐在这儿,等它慢慢凉下来,再慢慢地抿、慢慢地咽的那个过程。”
“一个人有几十块钱不算什么,但有那个买一杯咖啡坐一下午的闲工夫,那才叫真东西。咖啡就是……”项金夏认真想了想措辞,“让闲适的生活显现出它所谓的意义。”
说完就后悔了。矫情、仇富、小家子气,听着像从哪本鸡汤书里抄出来的。他伸手去端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时候,有点不受使唤的抖了那么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比刚才更闷的钝响。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这回连苦酸甜香都忘了品,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只好盯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油光,晃晃悠悠的。
夏晚婷没有马上接茬,但也没有笑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拿铁,表面拉花已经散了,奶沫子变成一团模糊的白,浮在棕色的液面上晃晃悠悠。
项金夏以为她没听见,以为她在想别的事,心里隐约松了口气。
忽然,隔壁桌有人起身,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不大不小的一声。项金夏余光瞥见那人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又看了一眼窗外,街上那个骑自行车的中学生不见了,整条街更静了些。他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又停住。
然后夏晚婷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有钱人嘛,大多时候就是这么矫揉造作,非要把自己做的事说出点什么意义来。”
说完又沉默了。项金夏觉得空气好像变厚了,厚得有点推不动。他听见吧台后面咖啡机在放气,嘶的一声,很短。感觉自己喉咙里那口咖啡的余味,也还在。
“嗨,这哪跟哪啊。咖啡因确实能提神醒脑,有用有用。”项金夏只好没话找话,一眼瞥见夏晚婷放在桌上的手机,马上转了话题,“哎,我说,你这手机好像一直都没响过哎。感觉早晨接你的时候,有偷跑出来的嫌疑啊,家里人不会担心的?”
这是项金夏惯用的转移注意力大法。在家隔三差五就使一回,纯熟得很,也因此少挨了储南花好多回打。嘿嘿,放这儿一样好使。
夏晚婷的情绪果然松动了些,居然还做了个鬼脸:“没事,让他们着急去吧。我今天换了个新号码,他们不知道,烦不着我。”
这么个情况啊。要是换成他项金夏,不接电话的话,储南花还不得急疯了。但他心里也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人的经得别人去念,他做不了主。
劝人是下策,项金夏不屑干。他干脆就换了个更绝的招:“吃饱了玩够了,今天节目就到这儿了。那明天后天,你还想不想出来?”
“当然啦。”夏晚婷挑起眉毛,“哦,你是怕他们会拦着我?敢。”
“当然不敢。”项金夏笑了笑,“只不过大小姐您老人家想过没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下面做事的人就难免要吃瓜落儿,是吧?”
夏晚婷抬头看他,若有所思。
“就好比我吧。”项金夏再添一把火,“您大小姐的御用金牌小导游,够尽心尽力了吧?可再怎么着,也难免会有出错的时候。真要到了那一步,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如果仅仅因为一点小疏漏小过失就被fire掉丢了饭碗,您肯定也是不忍心的,对吧?”
“金牌小导游?你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夏晚婷笑了,也听懂了,“拐弯抹角的!好啦好啦,不为难你这个尽心尽力的奴……家伙了,我现在就回去,行了吧?”
“敞亮!小主您走着!”夏晚婷起身的时候,项金夏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的样子跟坐下来的时候不太一样,整个人高了一截,肩膀也直了些,像换了个人似的。也就一眼,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慨。然后他弯腰弓身再一摆手,“请。”
夏晚婷咯咯笑着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