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哭过,也曾反抗过,可他年纪太小,根本不是那些堂兄的对手。每次被欺负后,他都会躲在母亲的怀里,哭着问母亲:“母亲,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父亲不在了,我们就没有家了吗?”
母亲总会抱着他,泪流满面道:“衍舟不哭,我们有家,母亲会保护你。”
可他知道,母亲自身难保,根本无法真正保护他。
为了不再被欺负,他开始拼命练剑。
每日天不亮,他便偷偷跑到武场,拿起父亲留下的那柄长剑,模仿着父亲的招式,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冬日的雪地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的小手冻得通红,握剑的手也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出新的茧子,可他从未放弃。
他知道,只有变强,才能不被欺负,才能保护母亲,才能守住父亲留下的一切。
有一次,他练剑练到深夜,雪越下越大,将他的身影完全覆盖。他的双腿冻得失去了知觉,手臂也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坚持着,挥舞着长剑,每一次挥剑,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母亲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朝武场走来。雪粒子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她素白的裙角沾了泥污与冰碴,往日温柔含笑的眉眼此刻只剩一片死寂,唯有看向他时,才勉强挤出一丝破碎的暖意。
“衍舟……”她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刚一开口,便有泪砸在雪地上,瞬间凝出细小的冰珠。
谢衍舟握着长剑的小手猛地一颤,剑尖戳进积雪里,他冻得发紫的手指松了又紧,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只敢怯怯地喊:“母亲……”
他才七岁,尚且不懂人心险恶,只知道自从父亲走后,母亲的笑越来越少,夜里的哭声越来越多。叔伯们明里暗里逼迫,府中下人见风使舵,连一口热饭都常常克扣。他们要夺父亲留下的兵权与家产,要将他们母子彻底踢出谢家,甚至暗中散布母亲克夫、他命格不祥的谣言,逼得母亲走投无路。
母亲走到他面前,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抚过他脸上的冻疮与泪痕,将他冻得僵硬的小手紧紧裹在掌心。她的眼泪落得更凶,却死死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来。
“衍舟,娘对不住你……没能护你长大。”
“往后,你要好好活着,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再欺你、辱你、踩你于脚下……”
“忘了谢家,忘了这里的一切,去青玄宗,去寻你娘的旧部,去走你自己的仙途……”
谢衍舟听不懂她话里的决绝,只攥着她的衣袖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淌:“母亲不走,衍舟不离开母亲,衍舟会好好练剑,衍舟保护母亲……”
母亲却只是笑,那笑容凄艳又绝望,像雪地里最后一朵凋零的梅。她猛地将他推开,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锋利的银簪,不等谢衍舟反应,不等他哭喊出声,那柄尖锐的簪子,便狠狠刺入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溅开,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也溅在了他小小的脸颊上,滚烫得灼人。
“母亲——!”
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寂静的雪夜,武场的寒风卷着他破碎的童声,刮得天地一片惨白。母亲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最后一眼看向他,嘴唇轻轻动着,只留下一句:“练剑……活下去……”
便再也没了声息。
那一天的雪,下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掩埋了武场的剑痕,掩埋了母亲的体温,也彻底掩埋了他所有的天真与柔软。从那一刻起,谢衍舟便死了,活下来的,只有一个握着剑、心冷如铁的躯壳。
他亲眼看着叔伯们冷漠地处理掉母亲的遗体,看着他们瓜分父亲留下的一切,看着整个谢家在利益倾轧里肮脏不堪、面目可憎。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将母亲染血的模样刻进骨血,将那一句“练剑、活下去”吞入心脏,日夜折磨。
此后他拼了命地修炼,天不亮便起身,夜半才肯歇息,手掌被剑柄磨得血肉模糊,经脉被灵力冲撞得剧痛难忍,他都一声不吭。剑断了一把又一把,伤好了一重又一重,他的剑法越来越凌厉,心性越来越冷硬,直到被影霄天尊看中,带入青玄宗,成为万人敬仰的首席弟子。
可那些黑暗的过往,从未真正消散。
——
“少公子,青玄宗山门到了。”
护卫低沉的声音将谢衍舟骤然拉回现实,马车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车帘外是青玄宗缭绕的云雾与清润灵气,与长安京城谢家的阴冷龌龊判若两地。
他指尖猛地攥紧,指节泛白,方才脑海里母亲倒在雪中的画面太过清晰,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上气。多年刻意尘封的记忆,因长安街头偶遇弦砚那一瞬的目光,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将他重新拖回那个大雪纷飞、绝望至死的夜晚。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冰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方才那片刻的脆弱与失态,像从未出现过一般,被他死死压回灵魂最深处。
谢家的血与脏,母亲的死与痛,是他此生最不能触碰的逆鳞,也是他挥剑前行的唯一执念。
他掀开车帘,黑白红三色仙袍在山风中骤然扬起,周身凛冽威压席卷开来,惊飞了檐角栖停的灵鸟。
谢衍舟抬眸望向云雾深处的临泉小筑方向,那里,有一道青绿色的身影。
那个眼底带着狡黠灵动、毫无畏惧地直视他的少女,是第一个撞破他片刻失神的人。
也是第一个,让他冰封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微不可查涟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