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见微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心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她连大侠的一招都没当成,就要死在这里了。
然而,预料中的剧痛没有来。她只听见“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刺穿了血肉。她睁开眼,看见那名匪兵的胸口,透出一截乌黑的剑尖。马刀停在半空,匪兵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然后他慢慢向后倒去,连人带马,轰然砸在地上。
嵇雪舟站在马后,长剑滴血。他半边身子的道袍被血染透,却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朝郁见微伸出一只手。
“我说过,跟紧我。”
郁见微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把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和委屈全吞了回去。
“谢谢你。”她低声说。
嵇雪舟没有回应,只把剑一甩,甩出一串血珠。他重新看向战场。两百多名匪兵,已经被他一人冲散了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正往西边逃窜。流民营那边,几个胆大的青壮拎着棍棒追赶,把掉队的匪兵一顿乱打。
“穷寇莫追。”嵇雪舟收了剑,缓缓吐出一口气,“先救人。”
郁见微这才发现,他的右手虎口已经裂开,正往外渗着血。她想说“你受伤了”,话到嘴边却成了:“你的剑……没开刃?”
嵇雪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开了。只是我不想杀人。”
“那刚才那个……”
“我刺的是马,不是人。”嵇雪舟打断她,语气依旧很淡,“他是被马甩下来,摔断脖子的。”
郁见微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这个道士,剑法高得离谱,却偏要在战场上对敌人手下留情。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跑路女侠”在人家面前,简直像个拿烧火棍的孩子。
流民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几个老者带着哭腔向嵇雪舟道谢,说若不是他,今晚营里的年轻女子和半大孩子都要被拉去当兵,剩下的老人就是匪兵锅里的肉。郁见微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磕头的流民,心里五味杂陈。
“起来吧。”嵇雪舟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了进去,“我不是来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命不该绝。”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的拼杀只是顺手为之。可郁见微分明看见,他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刀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衣服已经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想让流民们少些心理负担。
“你的伤……”郁见微忍不住开口。
“不碍事。”嵇雪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拔开塞子,往伤口上撒药。那药粉落入伤处,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郁见微看得牙酸。
“这药……不错。”郁见微没话找话,“是我师姑辛青盐做的吗?”
“不是。”嵇雪舟说,“是我自己配的。”
“你还会医术?”
“会一点。”嵇雪舟收起药瓶,看向她,“你师姑教过我。”
郁见微又愣了一下。这人到底什么来头?认识她三哥,认识她父亲,还认识辛青盐。她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但看对方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好硬问。
傍晚,流民营地点起了几堆篝火。嵇雪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袋粗粮,让几个妇人煮了一大锅稀粥。郁见微饿得前胸贴后背,捧着破碗连喝了三碗,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她抬头看嵇雪舟,见他只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分给了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女孩。
“你怎么不吃?”郁见微问。
嵇雪舟没说话,只把一块烤得半焦的树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郁见微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下山时的豪言壮语。什么万人敬仰,什么百世流芳。跟眼前这个连半碗粥都要让给孩子的道士比起来,她那些念头,简直可笑又幼稚。
“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当大侠?”她低声问,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和嵇雪舟能听见。
嵇雪舟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侠不是天生的。我今天看见的,是一个明明怕得要死、吐得不行,却还愿意冲上去救人的人。”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郁见微,这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郁见微眼睛一热,赶紧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她不想在这个闷葫芦面前哭鼻子,太丢人。
“那你呢?”她吸了吸鼻子,“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别人?就因为我爹让你看着我?”